第207章 封鬼簿
第207章 封鬼簿 (第2/2页)那里有一道浅淡的字痕。
柳禾。
两个字,原本还算清晰。
可此刻,最后一笔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
陆砚目光沉下去。
“你的名字。”
宋梨也看见了。
“怎么淡了?”
柳禾用右手遮住手腕。
“封陈小满时淡的。”
“封一只鬼,就淡一次?”陆砚问。
“应该是。”
“你早就知道?”
“昨夜试过一次。”
柳禾声音平静。
“我先封了一只游魂。它的死名很散,封住后,我腕上的名字淡了一点。”
“陈小满怨气更重,所以淡得更多。”
宋梨脸色变了。
“那不能再用了。”
柳禾抬头看她。
“为什么不能用?”
“你的名字会没的。”
“不会这么快。”
“可要是封得多呢?”
宋梨急道,“无名城里的人就是因为没了名字才变成那样。你明明最清楚。”
柳禾沉默了。
她当然清楚。
她亲手在封鬼簿上写回一个又一个名字,也亲眼见过那些人失去姓名后,连哭都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名字不是一道称呼。
它是人留在世上的锚。
名字散了,魂会迷路;名字被夺,命会被人牵走;名字彻底抹去,便连曾经活过都无人知晓。
柳禾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
可正因为明白,她才知道这本簿子不能放下。
靖安城需要有人记名。
那些无人收殓的横死者,那些被厉鬼吞去名字的人,那些连死因都找不到的阴客,总要有人替他们把名字留下。
若她做不到,便会有更多人变成无名城里的亡魂。
陆砚道:“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查过。”柳禾道,“旧卷里有类似的记载。”
她从案上抽出一本残破古册,翻到夹着红线的页面。
上面记着一句话。
**记鬼名者,鬼亦记其名;封百鬼者,先封己名。**
“封鬼簿不是白来的。”柳禾说,“每封一只鬼,它便以我的名字作墨。”
“我用自己的名字去记住它们,也让它们记住我。”
陆砚道:“这不是代价,是把自己交出去。”
“走阴人做的事,本来就没有不付代价的。”
“代价也该有边界。”
“那边界在哪?”
柳禾反问。
“北城那只敲窗鬼,巡人打散它三次,它还是会回来。陈小满不是恶鬼,他只是找不到回去的路。”
“若我不用封鬼簿,谁来送他?”
陆砚没有立刻回答。
宋梨握紧断亲剪。
“可以等你想到别的办法。”
“有些事等不了。”
柳禾望向窗外。
街巷尽头,能看见夜巡司新修的阵柱。阵柱上挂着白布,白布下压着数十张写满姓名的黄符。
那是这半月来死去的人。
有些名字会被家人供在灵前。
有些名字只会留在夜巡司的簿册中。
没有人记住,便真的什么都不剩了。
柳禾收回目光。
“我不是要拿名字换力量。”
“封鬼簿对我而言,不是兵器。”
“它是一条路。”
“我能记住鬼,也能把鬼送回该去的地方。若哪一天我真的忘了自己是谁,至少这本簿子里,还会有我写下的字。”
宋梨眼眶发红。
“可我不想你忘。”
这句话很轻。
柳禾握笔的手停了停。
陆砚忽然起身,走到长案另一侧。
他的右臂仍不能用力,便用左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黑棺钉。
钉身裂纹密布,阴气早已不如从前浓郁。
“名字不能只写在皮肤上。”他说。
柳禾看着他。
陆砚将黑棺钉放在簿子旁边。
“以后每封一只鬼,除了你自己的名字,再在簿上留一笔。”
“留什么?”
“留给还记得你的人。”
宋梨像是明白了什么,立刻从腰间取出断亲剪。
“我可以用纸。”
“每封一只,我扎一个名字牌,放在殡仪馆里。”
赵铁不在此处,但他的声音仿佛已经能从偏院里传来:名字要是淡了,便重新喊一遍。
贺青会把名字记进夜巡司名册。
陆砚会用心名与黑棺钉守住她最后的锚。。。
一个人的名字或许会淡。
可只要有人记得,它便不会轻易散去。
柳禾望着桌上的黑棺钉,又看向宋梨手里的断亲剪。
很久以后,她轻轻点头。
“好。。。。。。”
她重新翻开封鬼簿。
最后一页空白处,陈小满的名字安静躺在其中。
柳禾在页面最下方写了两个字。
**柳禾。**
写完后,她没有合上簿子。
而是将笔递给宋梨。
宋梨接过笔,郑重地在那两个字旁边添了一枚小小的纸灯。
灯下写着:**记。**
陆砚看着那一页,忽然道:“以后封鬼前,每一次先报你的名字。”
柳禾抬头。
“每一次?”
“每一次。”
“若鬼记住我呢?”
“那就让它知道,柳禾不是一个人。”
窗外天色渐暗。
巡夜铃在长街尽头响起。
柳禾合上封鬼簿,指腹缓缓擦过封皮上那道黑线。
她知道,自己选择的路未必比赵铁的半鬼之道好走。
赵铁以鬼命入骨,行走人鬼之间。
她则以名字为墨,替阴魂立册、封鬼、送魂。
一个走错,便可能失去自己。
可走阴人本就行于阴阳夹缝,谁也没有真正安稳的路。
柳禾站起身,将封鬼簿抱在怀里。
宋梨仍担心地望着她。
陆砚没有再劝,只道:“名字淡了,先告诉我们。”
“好的,知道。”
柳禾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两个字已经淡得比从前更轻。
她却没有将衣袖放下遮住。
“名字而已,不重要。”
柳禾语气平静。
“够用就行。”
说完,她抱着封鬼簿走出档案房。
夜色压下来,靖安城新修的镇魂灯一盏盏亮起。
她沿着长廊往前走,衣角被风掀起一瞬,封鬼簿贴在胸前,书页无声翻动,像有许多被记住的名字,在黑夜里替她应了一声。
而在她身后,宋梨已经开始裁纸。
陆砚拿起黑棺钉,沉默片刻,转身向夜巡司名册房走去。
从这一夜起,靖安城多了一本封鬼簿。
也多了一群替柳禾记住名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