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后记】收拾起大地山河
【第二部后记】收拾起大地山河 (第2/2页)在燕帝看来,海盗们终究是惮于在陆地上耽搁太久,以逆天犯顺之名被剿,所以也没时间再追究这个看起来已经安全无害的老僧。可眼前这姚国师话锋一转:
“不过,陛下,我这一生做了太多错事,眼下大事既定,皇上还是赐老衲一死吧。”
燕帝见他这么彬彬有礼的,眉宇间的杀气也已经尽数褪去,请死二字说得恳切又自然,一时间有些不适应。他皱起眉头道:
“咱们君臣这么多年,当日那顶白帽就是你亲手为朕奉上。国师现在这么讲,就让朕觉得你很陌生了。”
“是臣让陛下招致骂名,反而是那个人的逼宫,让陛下有机会施展德政。”
“说起来朕并不在乎。”燕帝站起来,“况且朕最近可没时间考虑你的死志。”
燕帝站起身,这就要离开刑部了。姚国师现在一身乖戾好像逃了个无影无踪,引得燕帝觉得他有些唯唯诺诺。虽然他的种种见识巧计还在,但国有疑难之时,以前那些杀伐决断的谋略,这个老僧怕是再也使不出来了。
该叫他干些什么好呢……还是真的遂了他的愿?姚国师的声音继续在他身后传来:
“老衲近来每日梳理往事,觉得过去种种缘法总有个开端。”
燕帝停身转回头。依照姚国师这残存的脾性,大概是觉得只有将他所知合盘托出,才有资本向自己提出舍报示寂的愿望?燕帝双眼有些泛红,可还是镇定地问道:
“哦?那是什么开端?”
姚国师缓缓举起一本刚抄好的经书,燕帝见那封皮上的字都是梵文写就的,鲁鱼难辨,不知姚国师有何用意,但多看几眼,却只觉得这本经书邪气四溢,若非拿在姚国师手里,可能早就会化作一头恶魔逃出牢笼了。只听姚国师拿着经书道:
“陛下可还记得本朝初立之时,海内曾发生一起异僧‘八无暇’作乱之事?”
燕帝脸色骤然一变。
在金陵皇宫,建文大白天的再一次溜进他原先住的东宫房间。
由于那天的大火波及,这个殿的木头已经烧焦,工人们怕它倒塌,就把琉璃瓦的顶子和房梁给拆了,只剩下一丛断壁坯子。建文躺在自家墙头上,翘起二郎腿望着天空。
他之前听情报说,朝廷对外宣称姚国师已卸任,去大报恩寺继续当和尚了,但对新都发生的大变故却只字未提。因此建文这次从蓬莱折返陆地一次,先去大报恩寺看了一圈,那边住持却只是推脱。他们说“国师光风霁月,到此隐居只为续佛慧命,使正法久住,暂时不接见任何来客”,建文猜测他不在寺中,肯定还押在刑部天牢之类的地方无误了。
于是他便搭上宁王朱欢,让他打探一下消息。今天午时快要过去,太阳晒得人要睁不开眼了,建文终于在墙头看见先有两只鼠类爬上来,朝墙下唧唧叫唤。他站起身往墙下伸手,把朱欢一把拉上了墙头,叔侄俩坐在墙头,吃些海外带来的食物。建文问道:“怎么去那么久?”
朱欢咽下好大一口吃的:“你说得果然没错,那个妖僧现在被好吃好喝伺候着,但是看起来没那么讨厌了。”
“我就说他和四叔一唱一和,定然不会是束手就擒那么简单。”建文早知道他四叔是个阴晴不定的人物,但正是因此,姚国师即便是变成这种模样,四叔反而更不会放任他自行了断。朱欢又道:“哦,我是因为和他下棋才耽搁了。”
建文咧咧嘴:“你们在天牢那种地方下棋?”
朱欢点头道:“那老僧给我打了一个棋谱让我慢慢解,说是什么当世棋圣留下的神仙局。”
“是烂柯生的谱子?”建文想起来,那当世棋圣死前还和那个怪异婴孩稽留出对弈一局,想必就是姚国师记下的棋盘。可当时情况甚为紧张,外面是炮火连天,里面是海眼将开,那姚国师只是往棋盘上看了一眼,就记下了整个棋谱,这个眼力脑力怎么说都太凶悍了,简直不是人类能达到的。这种活宝,四叔又怎么会随意放过?
建文道:“这类呕血谱、遇仙图,能遇上一次就是几百年的造化,更别提亲眼见证了,你好好玩吧。”
朱欢又提到燕帝要封他去江西,他倒是挺感兴趣,因为“那里有龙虎山”。建文见他是暂时不想出海了,便告诉他蓬莱会差人在龙虎山给他放个东西,如果有一天他要被逼无奈需要出走,那东西可能会帮到他。
得了姚国师的消息,又送出了给十七叔的东西,建文这一趟的目的已达到,这便辞别了朱欢,信步从金陵向城外走去。走在路上,忽听得一帮搭台唱戏的戏班在咿咿呀呀地唱些什么,听起来好像是:
“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
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
他觉得有趣,就驻足细细听了听,周围人说是这暗喻前太子失踪的事件,说前太子是逃去南洋在当地出家当了和尚,遁入空门,当今圣上差人也找不到他,说起来也是一出噱头大胆的戏。
建文心道:“收拾起大地山河……有意思,这正应了青龙把大地山河吞去的偈子,现在原封不动地吐回去了。”
一切既然已经确保无虞,天黑之前他就要赶到青龙停泊的位置出海了。为了留给判官们充分的工作时间,他准备先去琉球一趟,不知七里在那边有没有碰到要找的人。建文心里这么盘算着,脚下也加快了步伐,戏班子的唱戏声也越来越细微,直至几不可闻:
“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下南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