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 (第2/2页)她打了一个寒战,突然觉得脸上黏乎乎的,有些湿滑,她知道那是她的泪水,多少年了,自从这灭顶之灾到来之后,她就和其他人一样躲躲藏藏。她面对着一个又一个陌生而哀痛的面孔,他们的脸上带着深刻的恐惧,虽然这是全世界的灾难,但是每个人似乎都同时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无暇顾及他人。这是一句关心她的话语么?她有多少年没有听过了?她想起那些幸存的冷漠严肃的科学家,他们认为她与这个死神是一类的东西,他们看着她,露出谦卑讨好的笑,但是她知道那是他们佩戴的滑稽可笑的面具。
至少,她想,他从来不会欺骗她,也不会露出虚情假意的笑脸。
在这一点上,他比任何人都要真实。
感情的崩溃似乎不需要任何理由,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得内心苍白无助,像在噩梦的深海中不停地下潜,没带呼吸面罩,胸口发堵,吸不进气来。她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奇异的想法,她想借他的肩膀,好好的痛哭一场,即使,他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怪物。但是她偷偷把泪水抹去了。
沙鲁看着她,他看到了她来不及掩饰的泪,在黑夜中反射出星光,那晶莹的液体让他迷惑,就如同一个普通人被一种纯粹的或者庄严的东西迷住一样。这人类女子瘦削的身体里似乎充满了巨大的悲怆,她想要隐藏,反而更鲜明的将它们显露了出来。他以前从不关心人类的情感,这些低等生命脆弱、近似于歇斯底里的精神令他厌恶,他从来不屑于和他们多说一句话,那都被认为是对他自己的亵渎,……但除了她以外。她从来不和其他人多做交谈,每次例行的身体检查过后,她都会垂下眼帘,按部就班的完美控制住他体内那些狂躁的细胞,她的神情永远是那么淡漠,她用她那仿佛已经洞悉了某种秘密的眼神看着他,随着时间的流逝,那眼神竟然能令他心中瞬间升起古怪的情绪。
“你被迷住了吗?”她突然看着他说。
“什么?”他吃了一惊,好像内心被人看穿。
“这些杀戮,这种残忍的,没有意义的杀戮,对你而言是在创造艺术品吗?或者说,杀戮就像是一场游戏,你上瘾了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当然,”他说,尽量使自己的语调显得冰冷,“我最喜欢看的就是你们人类露出的恐惧表情,那种绝望的表情……”
“就像当你得知你的细胞不稳定时露出的表情那样吗?”她轻声说。
他噎住了。沉默了片刻,说:“即便如此,你们这些人类仍旧会给我治疗,不是吗?”
她叹了一口气。“是的。”
他得意的笑着:“可怜虫们。”
璐不说话,她悠悠的看着漫天的星辰,然后她说:“小时候,我住在一个农场里,那个时候我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我每天最喜欢的事情就是观察一只在农场附近转悠的离群的狼,它很瘦,也很可怜。我很同情它,有时候会偷偷从农场里偷出肉放到它经常出没的地方喂它。”
“但是作为一只落单的狼,它在哪里都不会收欢迎,其他狼群不肯接纳它,人类害怕它会袭击家畜,所以,它的命运非常明了。最后,在一个早上,农场主开枪把它杀掉了。”
“但是,你知道吗?”她突然转过脸来,目光炯炯的盯着人造人,“我可以看到那只狼死前的眼睛,它中弹后的表情,”她飞快的说,“它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快要断气了,它知道它无法对抗这比它强大千百倍的力量,可是它的眼睛!它那种等待死亡的眼神让我记了一辈子,现在都忘不了,有时候我在夜里惊醒,我满脑子都是它的眼睛,它盯着我呢!”
“我们总有各种各样的冠冕堂皇的理由剥夺其他人的生命,你也一样吧,沙鲁……所以,其实我们没有资格指责你……”
沙鲁悚然一惊,仿佛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的抚摸他的脊背。他再次望向她时,看到她已经转过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