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归乡
第一百六十二章、归乡 (第2/2页)我也学着他闭上眼轻轻地靠在栏杆上。风那样安静,夕阳那样安静,安静到时光的流淌都仿佛已经停止,似乎我们从来都不曾远走,不曾离散,这十年的时间,不过是我们在这揽月台上做的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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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下云城之后,云归加封二哥王爵,并将当年许家的祖宅赐给了二哥作为王府。二哥住进去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重新修缮祠室和墓园。于是终于在十年以后,我和二哥可以郑重地跪在先祖父母的灵位前,为他们上一炷清香。
随后,我和二哥一起去了许家墓园。回到云城这么久我才来,是因为我不敢来。孟历让人将娘亲的尸身随意丢弃在了乱葬岗上,孟湜派人查了很久才找到当年的两个宫人,那之后又几经波折,前不久才终于找到那堆早已凌乱的白骨。于是十年岁月风霜,这里终于又添新坟,父亲,大哥,母亲,娘亲,他们全都躺在了这里,躺在了冰冷的泥土里。
我们回到云城之后,二哥和孟湜就在追查当年的旧案,但是除了那些可有可无的细节,真相和我们的猜测毫无二致。可是猜测和真相终究是两回事,前者让你还抱了一点点希望,而后者却会打碎你所有的幻想。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见二哥这样泪流满面,哭得像个孩子。我知道他的悲伤一点也不逊于我,只是他都藏在了心底里,只有这一刻,只有在父母面前,他才可以不是需要永远坚强的哥哥,兄弟,父亲。他一直心心念念要去接母亲,可是终于隔了十年光阴重逢,却已是身在云城门下,他不得不亲手结束她的性命。我救不了我的娘亲,他也救不了他的母亲,就如同当年我们救不了父亲和大哥一样。
我站在二哥的身后,看满园白茅青青,有一滴泪慢慢划过眼角。这一生,我想要拯救的人,想要拯救我的人,最后都离我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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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菊花凋零的时候,我们终于收拾行装启程,归向我们长大的故土,在那里去实现余生安乐的愿望。
我们出发的那天,云城朝霞颜色饱满,灿烂如血,和城东满山的红叶交相辉映。马车驶出云城城门后,我终于忍不住挑帘看向车窗外。金色的霞光给城门罩上了一方丝巾,朦胧柔和,宛若梦境。往事幕幕循着记忆复苏,每一个场景都那般清晰,仿佛还是昨日。
十岁的初夏,我挑开车帘睁大眼睛惊喜地四下打量,然后对坐在马上的少年笑着喊道:“二哥,我们终于到了。”
十四岁的暮春,我瑟缩着贴近墙根,待那一队巡逻的士兵过去,孟湜这才轻轻将我揽在怀里,他的声音带了点嘶哑:“乐儿,不要怕。”
十七岁的上元夜,顾涯拉我坐到马上,一抖缰绳扬眉笑道:“别担心,不出半月我们就可以顺利到达阜都了。”
二十岁的仲春,我一身红衣坐在马上,仰望城门上的两个字良久,这才对身旁的孤竹笑着道:“时隔十年,我终于还是回来了。”
二十五岁的初冬,红绫翻卷,孤竹一身白衣飘飘然落在城垛上,微笑着对我道:“我来晚了。”
深秋的风已经足够寒冷,撕扯着车帘灌进来,吹得脸上一片冰凉,眼前的幻像便倏然消散了。
尘梦已老,故人音绝。为什么生命越是往后走就越是荒凉?
我正要放下车帘,却见一人骑着马从城内向我所在的方向奔来,很快一勒缰绳停在了我的车窗外,原来是谭蒙。
我走出车外时,他已翻身下马等在一旁。他走到我近前,将一物递给我,道:“殿下,这是陛下让臣转交给您的。”
那是个墨色的锦囊,我打开来,只见里面放着半块玉。原来他将那块玉分成了两半,自己留下了有字的那块,将没字的一半给了我。
我问道:“陛下可有说什么?”
“没有,陛下说他要说的都在这锦囊里了。”
是啊,我们之间的半生,都已在这玉中。
我向谭蒙道谢,转身欲走,他却突然叫住我:“殿下……”
我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他笑着道:“臣已经想起来第一次见殿下是什么时候了。”
那个看守营门的小兵,已经是战功赫赫的将军。
我亦笑着道:“谭将军,请好好保护陛下。”
他颔首,道:“殿下保重。”
我回到车里坐下。二哥因为腿脚不便,也和我一起坐在车里,他看了看怀中睡得香甜的川儿,轻声道:“出发吧。”
马儿嘶鸣,终于奋蹄前行,将那一城的过往,半生的悲喜都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