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乱
颜乱 (第1/2页)你叫颜乱。
今天早上我在路口叫一辆出租车,却没有上车。出租车司机大骂了我一句“傻逼”以后愤愤然地扬长而去。我忽然想起来了,你已经不在了。你还在时,总会帮我的劣质恶作剧解围。我才发现,没有你,我什么也不是。
我很疲惫地梦见你回来了。你很不羁地夺过我才写了一页的小说,噼里啪啦地接着把那个干涩而没剧情的故事写了六七页。虽然和我的思想完全接不上,但显然比我原来的思路更生动。于是,很怀念的感觉涌来,但是,怀念不应该是我用来描绘你的笔调。我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你写下的第一页文字,写了什么到现在我也忘得差不多了。后面几页我更是随手翻了一下就过去了,心想过会儿再怎样把它扯回到我的思路,然后来个华丽丽的结尾就能完成了,那真的是一个写你——颜乱的故事。竟然好意思这样续写一个写自己的故事,还用那么煽情的文字,颜乱你是有多自恋!
我好想保留住那个写你的故事,上面爬满的笔迹都是你写的温柔。而你又是如何能这么体贴地知道我对你的看法,那些情感揣测得相差无几。你那还带着泪的眼睛,也是多么舍不得我。那你为什么又要走?把我了解得那么透彻后就这样离开?
我好留恋那段时光。我真的不愿撒手这个本子,你在这里写了太多我不知道的你。你把自己写成王子,从遥远的地方回来,再要一杯深红颜乱兑芒刺橙汁。关于你写的,我只记住这么多了。你是有点喜欢喝酒的,并且对酒的品位甚高。关于酒我是一点都不了解的。等我看到这个句子,我拼命地把它记下来,想要了解你更多。你喜欢喝一种叫“颜乱”的酒,真正名字肯定不是“颜乱”,你自视甚高,以为没有人会像自己一样如此青睐这种深红色的高雅液体,就“自为其名”称之为“颜乱”。你喝深红颜乱时总会往其中加入一种橙色的液体,那颜色,瞬间迷乱纷呈。以前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才知道那是没出息的你兑的橙汁。至于“芒刺”是什么,你走了,我也不得而知。总之,这些话只有你自己懂。
你回来了,我以为那是真的。可那个本子,也随梦离我而去了。梦里我的小说也只写到这里,剩下来的应该给你写的,颜乱。你写了什么,我现在真的不知道。你的故事,我也不知如何下笔。但,如果你回不来了,也只能由我来完成了。颜乱。
我知道那个梦我再也做不了,你也不可能是我梦里的样子。这个故事,我本想忆及所有你所写的,来完成它。可粗心的我早已不知把它忘到何处。爱喝深红颜乱兑芒刺橙汁的你写出来的故事,就算我再健忘,看到这里也知道与我写的截然不同。不愧是从边疆回来的王子的回忆啊。
我也总会迷迷糊糊地觉得你还在我身边,可你还是走了,这绝对是真的。你走的时候有多不舍,都那么没出息地哭给我看了,你又为何要走?你那么固执又那么温柔,为我编织出一张一旦陷入就欲罢不能的情网,最后却是自己违约,自作主张地先走了。你走呀,你只管走呀,到最后还不是……如果你还能回来,如果你还能回到这里,睁大眼睛你会发现,一个不再年轻的女人有着你熟悉的容颜,坐在一张你常坐的沙发上忽然破口大骂起来,到最后却是哭得不能自已,只剩下苦苦哀求。到那时你还能不顾一切地拥我入怀,还那么温柔地责备自己当时只是一时年轻气盛吗?
不能。颜乱。那不是你。虽然我对你了解不及你对我深,但我却始终扼守比你更深的回忆。被不识风情的出租车司机破口大骂后,我格外不屑地望着他拖着一堆PM2.5远去,又发现你离去后的空落落。你已经走了很久了,我却还是不能习惯没有你的日子,你留下的伤痕即使这么长的时间都无法弥补。
其实你不是刚走。你走了,已将近十年零三个月了。我竟然还把这种日子记得那么清楚,看来我还是不能把你彻底忘记。其实有时候我真想陪你一走了之,后来想想我也没有那么傻。
或许忘记是件很难的事,颜乱。你走后,我也花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去忘记你,却再也找不到一个比你更好的人。我也选择离开这个给我留下各种复杂记忆的地方——柳城,和当年的你一样,只是你太笨了,这样一走就回不来了。
可我,发现一切所谓的忘记都是伪装后,还是勇敢地回来了。我每遇到一个以为会比你好的人,总是要在心里向你好好地炫耀一番,才发现我根本就忘不掉你。我向他们每个人都说过,我以前认识一个人,他叫颜乱。然后他们会问“那个颜乱是你的前男友吗”,我都会回答:“是的,只有这一个前男友。”那些所有不如你的人,都被我忘得干净。明明你也好不到哪去,我却怎么也忘不了。
但我总算回来了,在我又一次提起你时,发现所有忘记都是徒劳,还是回来了。
我明明已经是一个不再年轻的老姑娘了,竟然还这么幼稚地拿出租车司机开玩笑。回到柳城,就像回到十年零三个月以前,我还那么年轻快乐,就算你已经离开了。
我想回到我以前住的地方,却发现自己没有勇气去面对自己的父母。在我还那么年轻气盛的时代,我竟然傻到要追随你的步伐。我不顾一切地收拾好东西,决心像你一样义无反顾地离开柳城,这个名字中冠有“柳”字,却不是柳影婆娑的商业化小城。只是你的路太过坎坷,不能像我一样全身而退。
或许我离开的阻力比你大。我有父母,有死命挽留我的人,有用经验告诉我这么做太傻的人。我很理直气壮地大喊说我现在离开柳城,等我回来以后肯定有出息得吓死他们。背上我的包袱,我内心豪情洋溢地摔门而出。其实我从未想过要怎么有出息,我只是想要追上你,至于回去以后怎么解释我的落魄,已不是年少时的我要考虑的事了。
而实际上我离开柳城的十年中,的确是狼狈不堪。刚开始我只是要去追逐你,当得知我永远也无法追上你之后,我想用这十年来忘记你。我也很笨,在外漂泊十年,才终于想要安下心来。可能是年纪大了更想过上安定的生活,于是我想去寻找新的归宿,去忘记你这个温柔的故乡。我曾在外租过房子,想在外也寻一回有依靠的感觉,于是在周围试图寻找新的感情,但都未能如愿。我曾在年轻时把太多的桃花浪费在你身上,以至于我再难寻到新欢。我也开始后悔年轻时没听爸爸妈妈的唠叨,把时间都花在情情爱爱上,现在真的是一点出息也没有。
当我生命里一切轻狂的繁华不再具有年少的气血转而凋零之后,我开始重新冷静地审视这个我生活的世界,我的父母,我十年未见的父母;我的家,我十年未进的家门;还有一群十年内杳无音讯的朋友。我发现我傻到追逐你,却抛弃了我原来美丽的世界。
现在我又踩在了柳城的街道上。十年了,我看到这个小城中我曾熟悉的都荒芜了,一家家店面不知更换了几代主人。我踩着人行道上那未曾变过的红绿地砖,望着那条永不逝去的大街,想着关于你的,正在失去的念想。我背着比走时更轻的行囊,回到了这个,我出去后就十年没有联系的家。
我想我还是要走进这间屋子。十年了,我当然没有这座房子的钥匙,也不能像个孩子一样傻傻地站在门前叫父母来开门。我现在成熟了,却这么兀自地到来。我早已无法联系父母了,十年内他们的手机号码肯定是换了又换,而十年内我们之间也没有讲过一个字。进入这扇门,也需要很大的勇气啊。
当然我决定敲门,试想父母在打开门后,是否会溯回到十年前的怀念中呢?只是门前的这个人已不像孩子一样大叫大嚷地等待开门,她也没有他们熟悉的年轻面容,可是无法言说的伤感,却是用怀念把他们扯进了时光深处。
我终究没有决定进门去。我撕了张纸条,在上面写着“我回来了”,然后把它从门底推进了屋去,随后把我的包袱放在门前。等这一切做完后,我也只能放心地离开了。
我回来了,我回来呼吸柳城的空气了。柳城的空气确实不好闻,但作为一座南方的温湿小城,它的PM2.5浓度倒是比北方的一些地方低很多。只是过桥时会闻到河水腐烂的气息,顺便瞥见河畔那几株残留的柳树,不屈不挠地告诉别人“柳城”是名副其实的,这让人有点不屑。正值下班高峰期,我正在柳城熟悉的小路上到处逛着,迎面驶来拥堵的车辆,其势若排山倒海,吞天沃日,如有大军压境之感。我逆风走着,没走几步眼睛里已全是沙子了。
时间是夏。倒是有点让人失望,像我在冬天时不顾任何感受地执着于写夏,一到夏天就让人开始想念冬天。但夏毕竟是摇曳的,是婀娜的,是最适合演绎恋爱故事的。毕竟是夏,下班高峰期一过,该回家的都回家了,天色还不至于显暗。我还在犹豫今晚要不要回家去,真是和你一样笨。我长大了,我知道既然已经用了这种手段还不出现会让他们急得满大街乱跑的。
但我还是决定趁天色尚早,去你住的地方看看。这是该死的,忘不掉你的我,在回柳城的路上就已计划好的事。你的家住得确实离我现在站的地方远,可我还是决定走着去,我想去,我想到你曾喝酒的地方看看。
我从白天走进黑夜,我看见柳城渐次灯红酒绿的繁华。那家你天天喝深红颜乱兑芒刺橙汁的酒吧还在,叫什么名字我也不记得了,好像是密密麻麻的一堆英文。还是木砌的外墙不改,一走进,暖黄的色调一下子让我陷入十年前的时光。
我想起你走后不久,我也像你一样来这里借酒消愁。从来没喝过酒,什么酒的品种我也不知道,也只知道你常向我自豪地介绍的爱酒“颜乱”,你常喝,于是那天我也学你来灌一把。
那时我竟然天真地坚信有一种叫“颜乱”的酒,一进店里就很嚣张地向吧台小姐叫道:“给我来一瓶颜乱!”
换来的却是一种茫然的眼神:“什么酒叫颜乱啊,莫名其妙。”
那天刚换了一个吧台小姐,我坚信“颜乱”的存在,执着地以为是新来的服务生不识店内业务,连这样一种好酒都不知道。后来我自己凭颜色找了一瓶深红色的酒,喝了一口就醉了,却固执地认为自己没有挑中真正的“颜乱”。
想想被你毒害之深啊。
推门而入,寻找着以前你常坐的位子。如海潮似的回忆翻涌而来。我怕那些过往,怕回忆将我侵蚀,却仍然固执地坐到这个我常坐的位子,像当年一样把左臂搁在吧台上,把头倚在臂弯上,向右侧着脸,仿佛还能看见当年的少年。那个坐在这里自顾自灌着酒,还一边向我介绍这酒的少年,然后随着那酒也一起消失了。不再了,我坐在这里,身边的你却不见了。我看着这个空荡荡的座位,任回忆翻滚而来,果然,我还是忘不掉你。看着如十年前的我们一样相依偎的情侣,我禁不住泪流满面。
想抓起手中的空杯砸向右边的空位。
像又看见,你迷醉的神光。把橙色的液体兑入“颜乱”,酒色瞬间迷乱纷呈。窗外是夏,以及夜的柳城。像以往熟悉的夏天,你身上涔涔的汗味。把晚上全都翘在这里,不去想遗留的作业。学生时代的风从记忆里吹来,让人又想起很多,包括备战中考的岁月。
不识酒性的我陪你陪到百无聊赖,你却仍喝得不亦乐乎。忍无可忍的我狠狠地一拍你的背,看你把这些那些都狂呕而出。你装可怜地看着我,我捏起你的鼻子,毫不留情地站起来,说:“走了。”你百般无奈地把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再去追随我的步伐。
真奇怪我竟然会爱上你这样一个酒鬼。烟、酒、赌……这些东西我一概不沾,就连我身边的人也不允许。却唯独开恩让你饮啜,只因那深红的独特魅力?
还是柳城的街道,夏的气息适合夜风遍布的晚街,偏挑没有路灯的人行道挤在一起走,笑看微醉的你把每一个暗处的行人当作蓄谋已久的强盗,对着他们破口大骂。到最后,那些行人胆小的把我当作歹徒,赶紧绕道逃走,稍微大胆些的在路过我们时,像诅咒似的低声谩骂着“神经病”。你竟然还能如此厚颜地向我自夸,说自己的威慑是如此强大。
我打电话告诉爸妈今晚迟点回家,要在同学家补习功课。其实放学以后书包就一直死在家里的某个角落。爸爸妈妈欣然同意,然后我们就在这里继续走下去。
那时是多么和平啊。我们就这样在柳城的小路上慢慢地行走。可是柳城这个小地方困不住你,你还是固执地走了。身边总是有些不识风趣的人,错愕地看着我趴在吧台上哭得泪流满面。没人知道,我哭的是十年时光。
跌跌跌撞撞地出门去,回到夜的柳城,混乱了十年光阴。我什么也没想好,却只清楚地记得斯人已去。只是旧地梦回罢了。
纷乱着柳城一路的灯火,我还朝着你家去。
斯人已去,旧地梦回。是的。
这是中考前第四天的夜,我刚写完估计是最后一张的中考语文模拟卷,三年了,忽然想道:别人的初中一下子就过去了。自己的初中时光,每一寸都沉重到难以忘记。但我看着别人成长,那些生长的表面总是那么迅速,留给别人不可模仿的背影。初中的时候我就已经和你熟识了,那些连光线都因你柔和的夏天,我的心底泛起了潮湿的雨季,把未来的一切都看不分明。想把那未知的花苞每一花叶都透彻地展开,尽早看到奇迹的亲临。
但永远不会有奇迹。当我想到“别人的初中一下子就过去了”时,有一种灵感被压抑的冲动。后来老师让我们自主复习,大多是背文言文,看作文选什么的,我无法忍受灵感的压迫,赶紧拿出我的笔记本把这个句子记录下来,短短的十二个字才记到一半,老师就过来了,她让我赶紧收起来,我向她争辩那是灵感,当然灵感打不过中考,我只能在下课后把剩下的几个字写完。
那天晚自习下课后,看到你趴在窗口等我,没有看见小说中的月光披身极富魅力,反而是被日光灯照得不怎么好看。但永远是如“颜乱”一般的眉眼,如“颜乱”一般的笑。想到这里,我可能还没有向你们介绍颜乱的精致外貌,可我也介绍不清,毕竟你在我心目中的名字是这个世界上最惹人憎恨的定义:前男友,但至少当初还在我身边的时候,你不是。但绝对是美男子,当时追你的人很多,哼,肯定一个个都不如我。可也只是想想罢了,我们真的只是朋友而已。
你还在窗口等我,我却在走神。该怎么描述你呢?蓬松的浓黑长发,一点点的歪下巴,不是很纯粹的东方美颜,还有几分与这美颜极不相称的俏皮。你当时的面庞很白皙,哼,肯定是日光灯照的。你的笑更是让人迷乱,就如你的名字所说。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回家,你跟我说你想喝酒了。
“笨蛋,过几天就要中考了,还喝酒!”我瞪着你。
“不就是中考吗?有什么好怕的。”你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就走进那家酒吧。
“喂,爸,今天晚上留在学校里复习一会儿,晚点回家。”
我一直以为酒吧里会有奶茶之类的东西,可事实上没有我能喝的东西。中考结束后的第二天班上举行宴席,很多变态男生都喝酒了,这么一来就不只颜乱你一个爱喝酒了。我巧妙地避开那些一身酒气的人群,却永远也避不开你。
连十年的回忆都没避开你。
陪你在酒吧的时光总是极度的无聊。我不喜欢吵闹的酒吧,这家正合我意,我觉得这种酒价昂贵的地方是让你静静品味的,午夜狂欢派对什么的实在让人作呕。我也不想看见那些深情弹唱的酒吧歌手,因为我不会像别的女生一样犯花痴,为在这里遇见一个帅气歌手而疯狂,我有你就足够了。
木制的房间,陪你的时候我喜欢看那些装饰,看那些松木极富气质的格调。这里的安静,也许只是因为生意太过冷清罢了,但我由衷地感谢十年了它没有搬迁也没有倒闭,那些我熟悉而温柔的角落依然保留,但却生长着你的回忆,那么深地刺痛我。
柳城的风吹来的总不是传闻中南方小城的温柔,它有河,却酝酿不出水乡的情致。像少年时旅行归来,踏入故乡的风,只有一股热腻之感,那些黏渍的皮肤,在柳城的夜风中穿梭,浑然不适。我相信自己现在的脸上一定是泪迹纵横,因为走过路过的人都不自觉地看一下我的脸。中考,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本应是最平淡的日子,却因为你无论如何也不肯忘却。那些充满少年气息的夏天,只能化成满目的青色,滋润我的双眼,让我流下的泪不至于因回忆的沉重而划伤脸颊。
中考我实在是考得够烂,勉强只够上了柳城某一高中的分数线。中考那几天晚上你都跑出去喝酒,还是轻松地考得比我好。我觉得从那以后你我可能再也不能相见了,以你的成绩可以去上市里的重点高中。其实当初要是就此分别就好了,以后也许只是在柳城的巷陌里相见,大家彼此都低着头,靠近时才低声问个好。
我已做好怀念你,并忘记你的准备,可开学那一天,竟然在同一所烂学校里见到了你。你带着嘲弄的笑,斜背着包,坐在二楼的栏杆上,靠着身边的柱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我站在操场的边缘,微微抬头看,夏末的阳光仍很刺眼,一定是透过青郁的叶子将影子打在我的脸上,我微眯起眼,温习着楼上少年的身形,不知该觉得高兴还是可惜。我的命注定这么贱,这么平凡,但上天却安排了一位天使,牺牲着他自己,始终陪在我身边,那就是你。
始终,连死后都没从我的脑海中离去。
后来胖胖的政教主任看你这么危险地坐在栏杆上,脚还放在空中过分自在地荡来荡去,恶狠狠地把你叫走了。
因为成绩低,唯一的好处就是走不出家乡,整整中学六年我都在走读,但缺陷同样是它的好处,我被死死地困在柳城。我比那些寄宿生呼吸过更多家乡的夜风,虽然不是很好闻。但是有一点我是知道的,像颜乱你这么不凡的人,一定不甘心一直被困守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会放弃了离开柳城的机会呢?
这次你没有坐在栏杆上,上次应该被政教处主任训得够呛,至少三年内不敢坐上栏杆了。你坐在篮球场边缘的绿色钢丝网墙上,一身素净,背后是最纯粹的蓝天作为背景,我又要仰视你,阳光给你镀上一圈耀眼而模糊的轮廓,让我把那些仰望你的岁月都看不分明。夏风的余韵把绿叶翕合的天籁传唱得清晰,你一脸迷醉的笑。
谁知道呢。
“快回答我。”我扯扯你弹性紧身牛仔裤的裤角,“为什么我总在仰望你,真让人不爽。给我下来。”
你很轻盈地跳下来。“无所谓。就算我现在离开了柳城,也到不了我要的地方。”
我傻掉了。我坏掉的脑子无法理解你在想什么。很远大吧,所以总要像燕雀一般把脖子仰疼了去瞻仰鸿鹄。我没想什么,也没有那么不安。虽然一直困守于柳城这样的小地方,但有你一直陪着我,在柳城的夜风中沿路一直走下去,安宁和平就足够了。
可现在,我一定在独自行走。我走进柳城的巷陌,回忆起这里被你定格的画面。阳光泼墨,温柔的少年静止着靠在墙边,表情迷醉,身后是栅栏,是绿色植物,是五颜六色的可爱花饰。你穿着白衬衫,卡其色紧身裤,一只手肘支着墙,另一只手扶着栅栏,向我微笑。你伸出手去,邀请我经由这条美丽的小路去你家。阳光漾开绚烂的圈晕,一切都是美好的样子。我十分迷惘地被你牵着走了进去,怔怔地环顾着四周,十几年前的一切都温馨到泛滥,幸福似乎永远不会枯竭。我呆呆地看着四周,你狠狠地拍了一下我的头,像现在的我想那么用力地把你从阴间拖出来再拍一下那样重,告诉我,到了。
到了。
那么狰狞地,连路灯都没有,暗寂里一片颓靡。我却看得清楚,那座原本美丽的房子,一片火燎的焦黑,砖瓦崩颓,穿越了十年的大火,开始从我心底里燃起。我可能有点懂了,你为何要匆匆地离开。
被毁坏,被人遗弃的房子,化作炭土,在夜空中飘摇欲坠。十年,刺鼻的烟味从回忆深处涌来,那些死去了,又被时光冷落的尘土,诉说着火烧火燎的伤痛,还有主人离去的辛酸。巍巍的黑影在颤抖,在夜色里默默流泪。
我想我猜到了几分,你匆匆的行色。夜幕里,我想起你离去时的决绝,淹没时光的泪水,问我要不要和你一起走。我怔住了,为什么你会在这个时候决定逃离,一刻也不愿停留。
那大概是因为,什么都毁了。
我看夜色昏沉像你蓄满泪水的瞳色,屋里一片焦黑什么也看不见,还是决定先回家了。
有短信:欢迎回家。
信息的发送时间离现在有几个小时了,我想我应该尽快回家。为了绕出那些巷弄我决定打的。在路上我却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我已经二十八了,在外打拼十年,仍居无定所,没有固定职业,积蓄也只有一点点,单身,典型女废柴一枚。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母,他们又该如何接受我。
献给你的、我挥霍掉的青春,什么也没要回来。
那么,颜乱,你是不是要赔偿我一辈子?
到家了,门故意没锁,包袱已被拿进去了。我小心地踏进去,没有呼吸到似曾相识的气息。或许在外颠沛多年,我已忘了原来熟悉的家。
我像十年前的我一样关好门,脱掉鞋子,轻轻地走上楼。我看见原本属于我的房间还原封未动,母亲正在打扫,我的包袱放在一边。那些封存十年的灰尘被擦拭,十年前的故事也呼之欲出。
十年前的饭菜香飘来,一切苏醒了。父亲回过头见了我,没有说话,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回来了。打扫完毕的母亲见到我赶紧招呼我坐下,饭间,一切都回到了十年前的模样。
“结婚了吗?”
“没有。”
“现在什么工作?”
“都辞了。”
“待多久?”
“不走了。”
我想我就是燕雀,永远也追不上鸿鹄。或许我本就应根生于柳城,在柳城的风里默默行走,平凡,却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但一切都因你而变了模样,我本就走不出柳城,却因为你硬生生地逃离了。也许你走了,是对的,像凤凰烈火后的涅槃,你在另一个世界找到了自己的幸福,永远也不能带上我。
饭间谁都知道了我的没出息,之后是一片沉默。没什么好失望的,我想大家都该知道我年轻时的都是些气话,这么落魄本就在意料之中。
但还好,岁月褪去了我的轻狂,我此次回来,就不走了。
饭后回了自己的房间,那些写满了小秘密的书都一本不少地待在原来的地方,但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被偷看过就不知道了。粉红色的,放在书架的正中央,专门记录你。我把它取下,想了好久才想到密码把它打开了。扑面而来的,是高中时代的气息。
你一定想去一个遥远而美好的地方,你一定想用自己的步伐把柳城永远地甩在身后。你一定会凭借自己优异的成绩,到你想去的大学。所以,我狠狠地咬住铅笔的尾巴,决定要努力学习追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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