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论
第三十九章 论 (第2/2页)“她是物质上如此清贫的一个人,可我每每想起她,我总觉得,她是站在云端深处,比我们任何人都要处在一个更高的高度。神父,请您告诉我,一个人的精神到底可以有多么大的力量。”
“怀疑是人之适应世界之天性”,神父说的坚定,“而相信,是内心彷徨之艰难选择。相信不是无望中的贸然投靠,而是煎熬中的执着坚守。我们随着时间之河川流而过,所有的叶片都漂浮在水面上,随波逐流,而只有扎根河床的树苗才能生长。我不认为这值得歌颂,因为其挣扎之痛苦无人得知却深切存在,而痛苦——是不应该被歌颂的。但正是因为我们能够忍受苦难,我们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我相信,没有一种尊严,能够比得上正在忍受痛苦的灵魂的尊严。”
“我们的朋友是狂喜,是剧痛,是爱,也是不可征服的人类思想……勇敢者的血不会白流,因为他们向未来所有的人都提出了庄严的挑战”,念着埃斯库罗斯的这几句话,她泪流满面。
“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大多数时候,我们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死亡。而当我们活着的时候,我们甚至也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生命。但是罗萨,你不能灰心,你要相信,痛苦——当它到达了巅峰的时候,就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了。”
“现世注定有残缺,正因如此,我们的来生才不会坍塌。即便如此,罗萨,你要知道,残缺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神父,谢谢您”,她擦干自己的眼泪,如同看见一束光在眼前摇曳,“真的谢谢您。”
“不要感谢我,我年轻的朋友,我什么都没有做”,神父温和地看着她,“去感谢那个应该感谢的人。”
“您……指的是谁?”
“你的剑又回来了,其中有什么缘故吗?即便你不说,我也差不多能知道是谁的功劳。如果的确是那位年轻人,你的确应该好好谢谢他。”
“那位年轻人?您是说……”
“我想我们想到的是同一个人。罗萨,你知道吗?那时候,我把所有用来打点关系的礼品送上去,但过了好几天,仍完全没有消息。我只好请他帮忙呈送,也许我很无能,中间的所有过程,都是他帮忙疏通,而除了那些伤心的话,我当时并未做任何有用之事。拿到伊内斯的那封信,送达给你本应是我的责任,但因噩耗很快传来,我已无心去理会更多,因此只能再次麻烦他。”
“如果不是今天看见你失而复得的剑,或许我已将此事忘得干净,更不用说任何形式的道谢了。”
自己该说什么,罗萨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意识到,自己或许表达过谢意。但那些感谢之词,在现在看来却是如此微弱,微弱到足够嘲笑自己。或许在青年的慷慨想法中,很多事情都只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对于她来说,它们每一件都意义重大。
很快向神父辞行,她独自一人走在被夕阳覆盖的城墙片影中。萨拉曼卡的这个季节,繁花谢尽。但在欧洲南部的这个城市,即便是冬季也不会让人感到天寒难耐。
燕雀朝阳飞翔,世事无声,光阴似箭。去年的这个时节,她没有勇气去面对朋友的离去;今年的此时,她却下定决心去回顾友人留下最后身影的那片广场。
她不再觉得自责或悲伤,她只是无比怀念过去的时光。这个世界是由灵魂还是由原子构成的并不重要,生存于世的最好人生态度是理性还是狂迷都无所谓。她只希望,自己身边的每个人都能安享太平,自己能够在夕阳下看书打盹,哪怕只是虚度了一天或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