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干净与肮脏
第二章 干净与肮脏 (第2/2页)接下来,景色变换到了办公室,即便如何冷眼旁观,但却想知道,那个人前干净善良的裴述,是不是会为我的死,皱一皱眉头呢?
“这个孩子本来就古怪的很,现在死了更不让人省心。”办公室的门关的砰砰响,可以想象么?那个亲手定下教学楼上为人师表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的班主任,在国旗下讲话提倡素质教育的教务处主任。现在为了他危险的年终奖而砰的甩上门,脸颊的肉随着嘴一张一合而抖动着。
“哎哟,现在的小孩嘛。怪的要死。”有几个听说了的女老师赶忙接上话,为了自己的年终奖媚笑着附和,有几个没听说的也做出一副就是如此的嫌恶表情,议论开来。为人师表的同时,他们也都只是人。喜欢钱喜欢八卦喜欢以别人的悲惨为食。
裴述呢?也许涉世不深并不是个贬义词。年轻的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毛衣,阳光在他的笔下晕出一个个光圈,他像是在批改着什么,但红色的墨滴却只是凝结在笔尖,然后嗒的一声,像滴血一样渲染开来。他只是假装在批改着什么,好有个理由不加入那激烈而残忍的讨论。这世界上总还是有干净的人,只不过他们因为清醒,所以更加痛苦。
他的手因为握笔握的太用力,指节微微泛白。刘海长的长了些,挡住了他的部分表情,只有我才看的到,他紧紧闭着的双眼,黑色的睫毛不停的颤抖,愤怒的,痛苦的。而他的眉头第一次皱的这么紧,如同他死死抿着的薄唇一样,锋利的像把匕首。
他应该拍案而起么?应该大声嘶吼么?应该用力扯下那些叹息着的媚笑着的面具么?应该堵住他们的嘴把他们拖到“为人师表”前狠狠训斥么?
如果是孟秸是袭梓,她们肯定不会想这些事,也许她们还会是挑起话题的人。但裴述不一样,我说过,他干净他清醒他涉世未深,所以他痛苦。比那些灵魂散发着恶臭的人还要痛苦。但更痛苦的是,他的无能为力,只是一个刚进不久的年轻老师罢了,那些听起来大快人心的做法,他也只能想想而已,现实是他一件也无法做到,这个残酷的充满着金钱气味的现实让他在浑身僵硬良久以后忽然沉重的安静的伏在了木质的办公桌上,脸朝着窗外,张开紧紧抿着的嘴,小心的沉缓的呼吸起来。
呼吸着从窗缝里溜进来的,秋天里,同他一样干净的空气,呼吸着穿透层层阻隔变得凉薄而温驯的阳光,和在阳光的照射下,看的异常清晰的,飞舞着的微尘。
直到早自习下了,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办公室外逐渐响起学生们嬉闹的声音。裴述,这个生前的我不知道是敬爱还是爱的年轻老师,才慢慢的又直起身子,捋了捋挡住眼睛了的一部分刘海,重新握紧了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继续勾勾画画起来。
眼前鲜艳的红色看久了也就不那么刺眼,他又想起他一开始并不习惯用红墨水,但现在也买了一瓶又一瓶。有些事可以习惯,有些事,却一辈子连做都做不到,那现在的这些事,到底算是哪一种呢?他又愣了一会,然后拿出手机,翻到苏倾的名字,终于笑了笑,手指在拨号键上迟疑了会儿,还是旋开了,然后重又把手机放回口袋,揉揉眼睛,再度拿起笔。
那一天,以前的我所在的那个班,都特别的安静,也许他们是真的在认真听讲,也许他们是在认真的想他们与我的死之间的关系。而最安静的要数洛芊了,她一天都没有出过座位,甚至动都没有动一下,她就维持着垂首倚墙的姿势长久的沉默着,眸子黯淡的更加楚楚可怜了,但这回却再也没有人会去欣赏了。她没有做一个好的配角,好的跟班,她提着她沾上了泥点的裙摆狠狠的踩了站在最中央的孟秸一脚。可洛芊没有想到的是,即便孟秸的衣裙暂时狼狈不堪了,她还有一副骄傲的面容和骄傲的智商,还有更加骄傲的袭梓一直站在她的身旁。
所以如今洛芊赌输了,输到一无所有,她只能这样长久的垂首沉默着。多久呢?也许三年吧。不算长的,我当时就是这么一遍遍默念,告诉自己的。
孟秸也并不是完全不害怕不紧张,袭梓当时还有阻拦过她,那么也就是说只有她是最难开脱的人。洛芊的意外倒戈逼得她不得不又拿出裴述来说事,还拖了全班的人下水。后者对她而言并不重要,但裴述…
你必须得承认,这样一个年轻却算是成熟的男人,这样一个干净而又温和的男人,这样一个认真时而严肃的男人,对这个时候的女生来说,的确是很有吸引力。裴述这个名字,不仅是在孟秸袭梓她们所不屑的哈韩哈日的花痴嘴里高频率的字眼。
就算是孟秸袭梓,也难免偶尔会提到一两句,比如他今天的新发型衬得他脸型很俊朗啦,比如他今天的鞋子是哪家的新货啦。提到时的语气,也难免带了几分难掩的亲近。只不过孟秸是优雅美丽的,她也许只会矜持的一笑,而袭梓则是很干脆的:“真想试试和裴老师上床的感觉。”
所以当一次两次的把裴述的名字放在如此肮脏的句子里时,孟秸的心里也是多少有些不安,不过幸好今天的语文课被占去宣传德育了。她也不必面对自己那已经很是微弱的良心的谴责了。
放学的时候,孟秸和袭梓手挽着手,说说笑笑的经过办公室准备下楼。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袭梓同学,过来一下好么?老师有事找你。”是裴述,他半个身子探出门,微眯着的眼略显疲惫,但还是微笑着向她们点了点头。
“哦,好,就来。”袭梓飞快的瞟了眼有些僵硬的孟秸,然后小跑着进了办公室。
孟秸在原地站了会儿,最后还是轻声轻脚的挪向办公室,把身体稍微前倾了一点,做了件她一直以来很不齿的事,偷听,还是偷听她最好的朋友和她最喜欢的老师。不过现在她管不了那么多了,里面有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她得很认真的听。
“……所以,明天下午,老师想到你家去家访一下……”是裴述的声音。
“诶……为什么啊?……算了吧……”袭梓似乎拒绝了呢。
“南葭的事……所以……这是一定要的……就下午吧……”态度还真坚决呢,又是因为南葭吗?
“可我真的……”袭梓还在争辩着什么。
“嘿!孟秸,怎么还没走?”路过的同学声音不轻的打了个招呼,连姓名都给暴露出来了。
孟秸惊的一跳,一看只是个同班同学,连忙心虚的笑道:“就走就走,再见啦。”等好不容易招呼完以后,袭梓已经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走吧,孟秸。”袭梓拍了拍孟秸的肩,从表情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孟秸只好点点头,嗯了声就沉默的跟着走,这一路上就只剩下向来善谈的袭梓的声音。
“诶,孟秸,我有跟你提过沈恪吗?”袭梓的语调欢快。
“恩…”
“就是我那个家教啊,超帅的!才大一!”袭梓的眉梢的忍不住的向上扬,看来这次,她是真的很喜欢了,可惜她的朋友,孟秸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她满心都是……
“我们还说好了明天……”
“喂,袭梓。”孟秸咬咬唇,忽然停了下来。
“恩?怎么了?”袭梓在前面愣了愣,也只好尴尬的收了手势,回头看着孟秸。
“恩…刚刚裴述把你叫到办公室,说了什么啊?”
“啊?怎么问这个啊?”袭梓顿了顿,随机一副了然的说:“哦哦,是怕追究南葭的事么?放心吧,他没说什么的。”
孟秸抬起了头,直直的望向袭梓妩媚的眼,良久。才甩甩头笑着说:“没什么,我就是怕这个啦。已经到校门啦,那我就往右边走回家啦。”然后向前几步摆摆手,往右边迈开步子。
袭梓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时望着孟秸远去的背影笑了笑,也摆摆手,往左边迈开了步子。这样的分叉路口,伤感么?要看下一次,是否还能在这里相聚。
“喂,孟秸同学…是你吗?”低着头慢吞吞走着的孟秸忽然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透着点疲惫和喘息,但仍干净透亮。不会错的。她连忙理了理刘海,转身绽出个再娇艳不过的微笑,招招手,有点拘谨有点兴奋的回道:“恩。裴老师,是我。”
风从她背后吹来,柔顺的栗色发丝像是夕阳下的金柳。
而裴述则在这几步之遥的地方,脚步不由的顿了一下。
如果没有死后这样的视角,我们怎样能判断一个人的干净或肮脏呢?皮囊吗?这个世界比我死前,更有趣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