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武
论武 (第1/2页)雪愈发大了，远方山谷中传来阵阵呜呜声，整个大地一片花白，刚刚的脚印也被新下的雪掩埋无痕，天地一片寥廓。
云岚正纳罕间，忽闻身后一声破空之声，忙使一个燕子翻身，转身向后一跃，却见面前衣服多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恰恰划破了云岚最外一层衣服，里面的确是丝毫未损。这一剑来得极是迅猛，拿捏又是及准，更为难得的是在云岚行动间还能判断如此精准，当真是巧夺天工的一剑了。云岚侧耳凝听，耳边是风的呼啸，山谷的共鸣，脚下积雪的咯吱声，雪花落地的沙沙声，这一切都清晰可闻，可唯独没有那冷兵器上传来的叮铃，哪怕是一丝铁器划过空气的声音都没有。
“看这一剑！”四周雪花顿时一缩，大长老如天降神兵一般突然出现在云岚面前，那一剑直直刺来，毫无变数，毫无后招，就这一剑。
云岚只觉心下一阵茫然，大长老这一剑使出后自己便有种奇特的感觉，似乎那一剑就应该在那里一般，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角度，速度，出手都像是上天安排好的一般，和这普普通通的一片雪，平平常常的一阵风一般，是本来就有的，雪花落地，风儿拂面，自己如何能避免，那这一剑自己自然不能避了。
大长老面露喜色，显得颇为得意。就在他一笑间，云岚见他的剑中似乎有一丝不对，至于到底是哪般不对自己也说不上，只是觉得那一剑本不该如此，便像那天上的雪花忽然往一个方向飘一般，飘向一个方向自然另一边是无雪的，云岚看准方向，一剑斜斜指向大长老的手腕，大长老见此大惊失色，手中剑也自然收了回来，荡开云岚那平淡无奇的一剑。
“你，你也懂这道理？”大长老面色惨白，脸上写满了不信。
云岚自己也不知刚刚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只是随心出了一招，大长老竟然就收回了剑，只得如实说来。
“哈哈哈，随心而出，这世上真正懂得这随心道理的人又有几个？云岚小子，你悟性很好，只是你的武功所学太杂，种类繁多，却又无一精通，样样都只懂皮毛，碰到一般人，你可出奇制胜，可遇到普通高手你就不行了，像鬼剑王那般的绝顶高手，我看他是不愿伤你，否则你在他手下，最多走得一招。”大长老言语缓和许多，似乎对云岚也亲近了许多，“你欲报杀父之仇，这无可非议，天经地义，可一个人若是为仇所困，将活得十分狭隘，十分痛苦，你心中常念着仇，那你的所得便也很少了，你去走捷径，这世上又哪有捷径可走，哈哈哈。”
云岚心中一颤，这番话恰恰说到了自己心中所困之处，自己欲为父报仇，可自己的功夫与鬼剑王相差甚远，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搜集了教中的各个武功秘术，有些更是自己平日不屑一看的，那其中反噬自身的功夫也不少，可练来练去自己的功夫只是多了，却是毫无长进，难道真如大长老所说这样，自己竟误入岔路？云岚不由惊出一身冷汗。
“不过我见你虽有心机，可却是天生聪慧所至，不似那般玩弄，少年人年轻气盛，本也是无妨。我既说过不收你为徒，那便更改不得，不过你既懂得那般道理，我且与你理论理论，悟得不悟得，就全看缘分了。”
大长老一番话道来云岚只听得半成懂，不由面露惑色，那大长老接道：“此地地处山脚之下，我被推进来后本以为活不成，可偏偏这儿地形奇特，有四季之景，我且叫它四季林。这林中秀气四溢，是个静心潜修的好地方。我一直有个心愿，便是寻得天下武学之奇路，可终究无法突破，时常耿耿于怀。我且问你，天下武艺，你如何评说？”
云岚见大长老面色凝重，知道他现在所讲乃是武学之精髓，不敢怠慢，只是大长老的问题自己倒是从未想过，只得胡乱应道：“天下武学出少林，这句话虽说有失偏颇，但想来并非空穴来风，少*学天下第一，江湖各派百家争鸣，当今江湖，少林，峨眉，凌霄阁，湘山四大门派鼎力，我魔教也算是一股暗流与之抗衡。”
“你说的很好，少林七十二绝技，能精通一样者便可横行江湖；峨眉功夫以持久见长，一套玉女拳法变化繁多，近年来也是蒸蒸日上；凌霄阁精通奇门遁甲，结合医学与武学，打穴手法天下一绝，武艺变化诡异，这些日子不知如何了；那湘山派嘛，哈哈，逃跑的本事天下第一，冲虚步发使将起来，便是我玉皇大帝也没奈何，哈哈哈。”大长老言语中虽是对这几大门派的武艺加以肯定，可却似多有不屑。云岚忽想起那日湘山派的冷一鸿在秦淮河上的轻功，的确是十分了得，大长老说逃跑天下第一倒非虚言，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大长老面色一沉，又道：“那你倒是说说看，这少林，峨眉，凌霄，湘山的武艺有何共同之处？”云岚心下不解，这各派武学不外传，我一个外人又如何能解得这几家武学之相通？云岚想了半天才道：“这······晚辈实在不知，各家武学光看其表怕是难以定夺。”大长老嘿嘿一笑，从地面上捡起一块石子交给云岚道：“你如何用它打人？”云岚指尖用力，咻的一声，石子打在对面的树干上，没入半寸多。大长老抚掌道：“好手法。”也从地面拾起一枚石子，以同样的方式打出，却只是在树上砸了一下便即落下，以他之力，这一手非打断树干不可，云岚不禁皱了皱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长老故技重施，捡起一枚石子，甩手打出，这一手使得极是用力，石子打在树干上，树干应声而断。他又捡了一枚，这次却以双指夹住，凝而不发，半天方才掷出，石子夹杂一股劲气贯入树干中，树干被打了一个黑兮兮的洞。大长老又先后打出两枚，一枚削去了树干的皮，还有一枚打在树干上云岚却未见他是如何出手的。先后共四枚石子打出，手法都不一样，力道也不尽相同，大长老看着云岚道：“我先后演练了少林，峨眉，凌霄阁，湘山派的功夫，你现在可看出相同了？”
少林的功夫，刚劲威猛，大开大阖，提气便发；峨眉的功夫，内力绵绵，养精蓄锐，一发制人；凌霄阁则是轻巧精准，攻其要害；湘山便是一个快，让人无法揣度其何时出手，出向何方。各派武功侧重不同，法门不一，效果也都不一样，这其中又如何有相同之处？云岚脑中闪过自幼以来自己所见的无数场比武交手，有强有弱，有高手也有庸人，如鬼剑王，鬼医，剑宗，云尽天，刘烛······云岚脑中一震，想到了其中极其重要的一点，那是父亲辅导他练武常说的一句话，叫“内息归元，需时即发，如涛如波，百川归海，勿使断绝。”这句话意思是要内力沉于丹田内，与人过招时便要像波涛一般发出，发出后还要会自己把它收回来，像百川归大海一般，周而复始，那么内力便不会耗尽断绝。无论是少林还是峨眉，是高手还是庸人，他们的出招难免离不开一个内力，真正的高手，招数都以练得精熟，于对方的招式也早已熟悉，难免会走到比拼内力的一步，而且内力强了，一招一式都将平添威力，云岚忽然明白了大长老所要的答案。
“内息归元，需时即发，如涛如波，百川归海，勿使断绝。天下武学，都离不开一个内力，即是气字。”云岚沉声道。
大长老抚掌大笑：“好，说得好，你我果然有缘，便是这一层那些练了一辈子功夫的人便不一定想过，哈哈哈哈。我那一招扔石子的功夫，以五种方式打出，效果各不相同，可都有一个内力在其上，除了第一种，我都是以内力来驱使这块石子的，你可曾记得我第一种是如何打出的？”
云岚疑惑道：“那颗石子，前辈没有使上一丝力。”
大长老咄道：“蠢材，没力怎么能仍得出去，我只是没用上内力罢了，全是凭膂力掷出，若是那些力气大的人，或许能让这棵树动一动，我却是不行的。”
云岚喃喃道：“以膂力掷出······”忽的一拳打在树上，树干微微一晃，雪窸窸窣窣落了一地，云岚拍手道：“是了，我懂刘叔的话了，雷公能赢花和尚是因为雷公内力远胜于花和尚，是以花和尚膂力虽惊人，但最后赢的一定是雷公。可那花和尚在江湖上也是小有名气的人，也算是一名好手，遇到一般练内家功夫的人是决不至输的。”云岚口中念念有词，到最后已完全不理会大长老，独自在一旁，竟似痴了一般。
大长老见云岚不理他，也不恼，悠哉悠哉退到了边上，嘴里念念有词道：“草生一尺，树生一丈，青山万仞。”
云岚心下一怔：“一尺，一丈······万仞。”云岚念道：花和尚横行江湖，凭的便是那浑身的力气，那等力气便是百斤的大石也能轻松扛起，使起重兵刃来，自然轻轻松松，可遇到雷公还是要为他的内力所制，雷公的五岳镖局开了几十年，江湖阅历要胜于花和尚，练武时日自然也长于花和尚。是以似花和尚这等外加工夫，全凭一身气力，练的也是蛮力，七八年内，只要日日坚持，自然会有所大成，练到这般力拔千斤，但要想再有进境，却是难上加难，全靠自身身体了，是以只能在兵刃上加大功夫，到那时江湖上也少有敌手了。但内力却不同，内力的修炼比之外力，便不是人人想练就能练好的，要看各自悟性，身体，练起来也不如外力那般快，往往越是博大精深的内家功夫练起来便越要耗费时日，有些人穷尽一生也没能突破某个关隘那也是很平常的事。但内力一旦有成，在与外力的对抗中便能显现出优势来了，但真正等你以为自己有所小成时，那些外家高手早已将一身筋骨练得铁打一般，你如何是他的对手，等你真正有成时那时的江湖也许早已不是你的江湖，是以很多门派的弟子都会栽在一些江湖肖小的手里。这个道理人人都懂，是以还是有很多人耐不住走了捷径，在江湖上掀起一片风浪，自得一方。所以这世上的高手总是不多的，而且大多都是不问江湖之事，所以有时候才会突然有人发现有许多世外高人。
但是总有一些人，天生悟性，又得良师，天时地利人和，在很多人都还只是小成时他们便已窥得武学真谛，便如鬼剑王，便如万江沉，便如冷一鸿，便如玄海······他们往往继承着自己门派的未来，也许云岚也可以被算在内，也许不能，毕竟云岚的功夫与鬼剑王他们相差太远。
云岚渐渐懂得了大长老那一尺，一丈的含义，外家功夫便如这草一般，可以长得很快，但这草毕竟是草，在厉害的草也只能长到一两尺这样子，再往上便是再有充足的营养也长不上去了。而内家功夫便如那大树一般，生长很慢，但一旦长成便可有数丈之高，那些遍地的野草又如何会放在眼中？这道理很简单，简直是那小儿都能懂的。但是那青山呢，青山万仞，绝壁陡立，吞云吐雾，磅礴巍峨，那又是一等如何的武学境地。
“到青山之境的，便也只有达摩祖师那般神人了罢······”云岚喃喃道。当年达摩东来，挟一身武艺，真正发展了少林一派，让少林成为了武林中的泰山北斗，佛学的圣地，达摩将自身武艺传于后人，千年中江湖经历了朝代的更迭，很多门派都在这其中消亡殆尽，但这少林却始终屹立不倒，与达摩所传功夫有着莫大干系。
“天下武功出少林，这话人们说得多了倒是脱口便来，我倒问你，达摩的功夫如何？”大长老道，言语中多有不屑。云岚道：“达摩祖师传下少林七十二绝，他本人自是样样都精通的，少林七十二绝会其一者便可不败于江湖，达摩祖师的功夫可想而知，而且他以大智慧写下《洗髓经》，《易筋经》两本武学圣典，他不是青山，谁又敢称是树？”
“哈哈哈，什么青山，大树的，你这话说出去人们只当你是傻子。不过你也真是傻子，你怎的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是魔教的人，那些少林弟子自然都是我们的敌人，你怎么能夸他们的老祖宗呢？我看那达摩的功夫也与我一般，稀疏平常。”大长老歪着胡子道。云岚笑道：“晚辈斗胆，说上前辈一句不是，大丈夫俯仰一世，自当光明磊落，无论魔教正派，只要是光明磊落的汉子，那都是英雄，那些武功高的人若是做出那些阴险狡诈的勾当，一样是人神共弃的卑鄙小人。”
大长老大笑三声，又叹了一口气。云岚奇道：“前辈这是何意？”大长老道：“你的为人和我一般，大丈夫做事，随心所至，敢作敢当，嘿嘿，我见了很是欢喜，自然开心，是以我大笑三声，但你若和我一般，这世事难料，你不去理他，自有人来理你，到时候落得和我一般下场，岂不可叹？”云岚默然不语。大长老又道：“其实我刚刚说达摩祖师的不是自有我的道理，你可知为何？”云岚摇头。大长老道：“天下武功出少林，少*学一开始的确对天下武学起了极大推进作用，但这么多年后，这少林的功夫对天下武学的影响何止是大，简直是在托整个武林的后腿！”云岚惊道：“前辈何出此言？”大长老道：“蠢材，你既然知易筋经，你可知这易筋经为何物？”云岚道：“那是少林内功法门，至高无上的内功经典。”大长老嘿嘿笑道：“你说的不错，江湖上不知有多少人在打那本册子的主意，那群秃和尚自然将它看管得很好。嘿嘿，不过我倒是凭本事窥得了几眼。”云岚骇然道：“前辈见过易筋经？”大长老自得道：“那有何难，我玉皇大帝想要看的东西还有谁能拦得住？那时我在江湖上已锋芒毕露，我听说少林的易筋经乃是天下武学之巅峰，欲一睹全貌，印证心中几点疑惑，谁知，嘿嘿嘿······”说到此大长老已是颇为得意，便如自己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
那《易筋经》在少林中储藏颇深，连当今少林方丈道生大师自己都说不敢擅自翻看，却不知这大长老如何看得。云岚刚刚虽已领教了大长老的功夫，当世间只怕以罕有敌手，可少林寺卧虎藏龙，那《易筋经》自然是由高手看管，大长老功夫再高，怕也扛不住那些高手一拥而上。云岚不由面露不信之色。
“我知你心中不信，其实我所见易筋经并非自寺中。”大长老言罢便转过头去。
只见一轮红日渐渐染红了天际，天色已晚，几朵残云被夕阳映得血红，又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有如一块如霞的绸缎被撕裂开一般。雪还在不停得下着，好像永远也不会停下，地面上的雪中午在日光下渐渐融去一层，这会儿又厚厚得堆满了。云岚在此呆了一天，竟丝毫未觉，一抬头已是傍晚，一日未进食，腹中咕咕叫了起来。
大长老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云岚。
云岚脸上一红。
大长老叹道：“你在此饥饿，我却没有大鱼大肉给你吃，你来我的地方说不得只有随我吃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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