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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第2/2页)

当然,那次她只认得他是个精瘦白静的红卫兵,并不知道他的名姓,直到这次,他作为“一打三反”运动工作队的一员出现在她们队的队屋稻场并向她瞟上一眼的那个瞬间,她认出了他,而且很快就知道他叫何敬民。
  
  如果何敬民这次不是将那单铺从西墙边移到东墙边,如果何敬民现在不是见了她就如同见了路人样立即把身体仄扭成一个“之”字而匆匆避让,而且又匆匆把目光调向另一个方向时,心地善良的沈幽兰或许仍然会如同往日对待所有驻在她家的任何一个工作队员一样,见了面都会大哥哥大姐姐甜甜地叫着喊着;但这次不行。沈幽兰本来就是个好胜的女孩,见何敬民那一付避让、高傲的样子,她的自尊心早就受到了创伤,就觉得这个姓何的已不是她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充满善意而有点腼腆的何敬民。“可能是他当了干部吧?”沈幽兰也曾这样问过自己,“当干部又能怎样?谁也没想巴结你!”她又这样想。再见到何敬民避让时,她不仅是觉得这个年轻的工作队员有点滑稽可笑,更是觉得这个人充其量也不过是个鸡肚小心肠的小气鬼!就取消了对他说声“谢谢”的想法。“他已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他了,说谢谢还有意义吗?”她气恼地想。
  
  “要是他真住在西边,还真不是好事哩!”几天以后,沈幽兰又明白过来。白天没事,白天她自己不是在山上割牛草就是上山打猪草去了,很少在家,不容易和他碰面。吃饭也没关系,吃饭时,她可以搛些菜,和母亲坐到一旁去,让父亲、弟弟和他坐在桌上;她担心的是放牛,放牛是起早摸晚的事,鸡叫三遍她就要出门,那房门久了也不好使,每次开关时都会发出“叽呀”的响声,这老是响,不就打扰了睡梦中的他?晚上回来更迟,不到夜深人静回不来,那时他可能已入睡或是正坐在床上看书写字,这突然进门,不又是干扰了他?当然,她更紧张的是这单铺要是真的不挪走,仍开在西边,她要是晚上起夜或是那事来了做着上便桶或是夹纸一类的事,就算竭力控制吧,也难免不发出一些响声,这一墙之隔,有了响声,还能听不见?
  
  “有水平的人想问题就是全面!”她理解了何敬民为什么要找借口把单铺从西墙边移到东墙边的初衷,就不仅是不怨恨,反而觉得小何这人很有主见,办事英明,心灵更是高尚。
  
  年青的何敬民把单铺开到东边去了,十五岁的沈幽兰原以为是一了百了万事大吉,谁知麻烦和苦恼的事儿还是没完没了。
  
  “兰子啊,喊何工作队吃饭。”可能是何工作队年青精干,也或者是何敬民为人谦虚,见了面就是大伯长大妈短的叫得亲热,沈天成老人特别喜欢,这喊人吃饭本来自己动嘴就可以完成的事,但他每次都是欢喜这样多此一举。小幽兰是个多么精敏的人,她不喊“何工作队吃饭了”,也不喊“吃饭”,让她传话,她就喊:“何工作队,我爸喊你吃饭了。”她把“我爸”两个字喊得特别重。何敬民睡觉确实不安分,每次睡到酣畅时,常常把铺盖的一半或是一角蹬到地下,一条仅穿短裤叉的腿杆就光溜溜白生生的露在外面,这时,沈幽兰要是出门放牛或是放牛回来看到此情此景,心里就难免不涌起一阵害臊和紧张。她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离开。
  
  尽管这样小心翼翼地做着防范,但那张挪到东墙边的单铺仍然没有少给沈幽兰带来麻烦和羞怯。
  
  沈幽兰是个极其孝敬父母的人,上午放牛回来,要去父母房里取来头天晚上换下的脏衣去洗,傍晚要把折叠好的衣服再送进父母房间,而这些又非得经过何敬民开在东边墙下的那张单铺前不可。何敬民本就是个很讲究的人,每天早起就把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沈幽兰经过这里时,本来完全可以无需顾及,直接走过去也就行了。但在一天傍晚,一个小小的怪物绊了一下她那敏锐的眼睛!那是她照例要把折叠好的换洗衣送往父母房间,当经过何敬民那单铺时,不知怎么就神使鬼差地两眼向那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单铺看了一眼,这一看,就看见了那洁白的垫单上有一根极细的“S”形状的小黑丝丝,这本可以放过不管,但她怎么就想到这是一个卫生问题,以为那个“S”状的小东西是一根从房顶上脱落下来的扬尘或是蛛网什么的。“连这些东西都掉到床上了,何工作队不说你这家人太窝囊太邋遢?”这样一想,她就有些尴尬。那时正好母亲不在,老爸上工还没回来,弟弟吉利也在屋外掼泥巴炮玩,环顾屋内无人,沈幽兰就大胆地走到单铺前,微弓着身体,伸长着脖颈,将两片嘴唇撮成个小圆筒状,用力对准那“S”状的小东西吹了吹。或许是小“S”过轻的原故,也或许是吹的方向不对,“S”状的小东西并没有被吹落到地下,而是连连翻着几个筋斗就滚到那折叠得有棱有角的被单下一动不动了。沈幽兰以为那扬尘或是蛛网太软,太粉,弄得不好会把弄断弄碎弄成粉沫。“要是弄成粉沫粘在白床单上就更坏了!”她想着,就伸出两个柔嫩细长的指头,准备把那小东西轻轻拈起来再拿到外面去扔掉。但就在那两根纤细的指头要拈着那根小东西时,她猛然看明白了,就羞得急忙将手缩回……
  
  就在这时,工作队何敬民从外面进来。“拈什么呢?”他问。一边也偏着脑袋看着他的垫毯。早已臊红了脸的沈幽兰本可以借此抽身离去,但她又想,那小东西要是不除掉还让它留在床上,何工作队一定会发现的。“要是他知道我在看那东西,那、那、那该多……”她慌乱得不知所措。也算是急中生智,当眼看小何就真的要看见那个小羞物时,她顾不了害羞更顾不了解释,眼疾手快就将那小东西紧紧拈进了自己的手心,而且是紧紧地攥住!
  
  “拈什么呢?”小何又问了一句。
  
  “灰尘,屋上掉下的灰尘,好险把被单惹脏了!”她说着,就早已跑出门外,跑到涧边,伸手一扔,也不知那小东西是真扔进了山溪还是飞到别处去了,反正手中已不见踪影。
  
  后来,沈幽兰只要看见何工作队从对面走来,虽然表面装着一个姑娘家对任何一个人都有的那种矜持的微笑,但只要细心观察一下,就会发现,她就是在微笑的一瞬间,已早早把脸调向另一个方向,并且又习惯性地将胸前那根又粗又乌亮的大辫子猛然悠向身后。她是想以此举来掩饰她内心的慌乱。
  
  人为的回避尤其是刻意的回避,不仅不能造成疏远,相反却更会吸引他人的眼球,给他人带来更多的遐想。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年青的工作队员何敬民就是处在这种状态中。那次,尽管幽兰以极快的反映和极快的速度将他铺上那小东西拈走,其实他早已清楚看见她拈走的是什么,只是当时羞于开口才没有多问。此后,当他再看到她,就不仅是不再把她看成是个不谙少事的放牛娃,而且已深深知道她已是一个对少男少那些羞事全都明白的一位极有心思的沉稳的女孩!再见到她每次见到他都装得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傲慢神情,就越发觉得这个女孩除了倔犟之外,还有着一种别的女孩所绝对缺少的内涵!此后,尽管何敬民也时常以那两个刚进工作队因私自看电影而被梁团长开除的工作队员来告诫自己,但只要稍有闲暇,他就看到了沈幽兰那个苗条的身材和那副“晒白”皮肤的瓜籽脸,看到了那一双深潭静水般极其逗人喜爱的眼睛,还有那种说话“格个”、“昧个”永远改不了而又极富磁性的乡音和那条走起路来就前后摆动的大辫子,就觉得眼前始终站着一位沉着稳重落落大方充满活力的娇美绝伦的好姑娘!此时,任自己如何驱赶也全是枉然!好多个夜晚,尽管那在梦中见到的那个女孩的模样有点是她非她的感觉,但只要见到那个面目模糊的她,他那种冲动的情感就如同真的见着她一样,于是全身就充满着无比的温暖、柔情、甚至神魂飘荡,只要同那个梦中的她有一个短暂地接触,立即就产生一种晕乎得无法形容的快感!虽然醒来之后才知道下身的内衣已是潮湿一片而感到烦恼,但内心始终是陶醉无限的!于是当白天再真的看到她时,立即就觉得自己是犯了莫大的罪孽而要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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