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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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将进酒“开头第一句是这么描述的—「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那是种壮丽写实的景象。只是，当你晓得今日晚饭也得从天上来的时候，僵住的思绪大概就无法如此诗情画意了。尤其，除了雨水，上天若是掉了其它原本祂不该掉的东西，那很难说不会立马酿成一场骇人的浩劫。
　　
　　「砰！」那是一声不亚于，几乎同等于炮弹威力的庞然巨响。一袋大米由天而降，毫不客气重重砸烂了大院几条街外的一栋矮小民房，那儿即刻传来民众的鼓噪，人们不是为了抢救压在屋瓦残骸下呻吟哀嚎的活人，而是为了抢分那袋大米，更为了抢在国军人员尚未前来查扣没收之前迅速解散逃跑。
　　
　　「所以……你们事先在院内烧好水为的就是等空投？」见着排长看了下手腕的表确认时间点差不多，吆喝一声把围在米迦勒身边的士兵全打发出去之后，大牛这才豁然明了，大锅滚水原来并不是为了煮这米粒大的豆子！
　　
　　为了替长春纾困，沈阳每日都会派飞机前来空投食粮，依规定，那些空投物资捡到都是得上缴，等统一分配之后再行发落，只是，空投数量与每日守军需求量差距甚远，加上不肖军官盗卖军粮盛行，最后放到士兵碗中的食物还能剩多少？许多部队自是不敢奢望的，特别是资源拮据的六十军。
　　
　　「当然，要是落得近，弟兄立刻便能捡回来放入锅内，神不知鬼不觉，等上头派人来查，生米都煮成熟饭了，他们又能拿我们怎么样？」张排长说。
　　
　　「我是知道六十军的伙食不比有家底的新七军好，不过贵单位的代粮金……真的只够买得起这类小豆子？」
　　
　　「别小看这豆子！一颗目前市价可值一百万吶！」
　　
　　一百万？？一百万！！都可以换上几只金戒子了！大牛只晓得高粱行情甚为离谱，没料今日居然连豆子都可以涨成这副天价！
　　
　　「那么，行得通吗？运输机一天运气好的时候也不过二十架次，近四百包粮食，长春城那么广，哪可能那么凑巧落到在这宅院周围！」大牛呆望漫无天际高空中的几个黑点，那埋在云端间隙的一架架国军运输机正朝底下一阵又一阵轰炸，只是，此刻从几千公尺坠落的，不是炸弹，而是成袋的大米、大豆，或者，一整条杀好剁好肥滋滋油腻腻令人忍不住食指大动的大肥猪。
　　
　　排长一样傻傻地瞧着快入夜的迷蒙天空，两手一摊。「不然你说该怎么办？等饿死吗？」大半年如一日，他也可是天天死守院子遥望运输机望得眼睛都快给自己望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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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一袋大豆直直击中中央大道一名站岗卫兵头顶，哨所众人一面迅速拎起袋子熟稔地把大豆往滚沸的锅里送，一面惋惜地拉走地上瞬间被砸个稀烂的可怜战友。
　　
　　「砰！」是枪响，到处都回荡着枪响，是百姓和士兵在争？还是士兵和士兵在争？恍似流星陨石砸人砸房砸车，混乱中，人们奋力争夺着这般害人又救命的空投物资，流血流泪，淌血淌泪，没血没泪，无血无泪……啊！血和泪，究竟是为何而存在呢？
　　
　　如此荒诞光景，每日每日上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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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我的晚饭啊！随着空投即将结束，大牛亦是看着天边那些与自己毫不搭嘎，频频就是不朝自家院里落的麻布袋黑影，整个人傻楞得色彩彷佛仅剩下灰白，他此刻的内心着实欲哭无泪，凄凉万分。38师最糟的时候一人至少还有一条黄瓜，好歹勉强煮个汤凑合凑合，现在这豆子……是要怎样吃？一口吞掉催眠自己是吞了颗馒头是吗？
　　
　　方才士兵离开后，同样和院里留下的几个人一齐仰望天空的米迦勒，这会儿倏地自端坐的木圆凳子上站起身，她目光停留在半空，没回首，径自淡淡问着身旁的李副官。「李后勤官，空投食粮…有上缴的规定吗？」
　　
　　「……报告指导官，司令部的确有下达这样的命令。」李副官的回答慢了半拍，他担心米迦勒会向郑洞国举发这支连队事先烧开水、抢空投的违规行径(那恐怕就会查到多数连队皆是如此)，但仔细想想，眼下又没食物掉到这附近，争夺粮食的罪名根本不成立，他们只不过是在烧开水罢了。
　　
　　「那……接下来我所做的事，还请后勤官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好吗？」米迦勒说着，漆黑的眸畔印着天际，她视线犀利，不断穿越一层又一层的霭霭云雾，精密复杂的自由落体表达式在脑海布阵似地极速延伸展开。
　　
　　「他们这样不算抢粮！不是抗命！只是单纯烧了几锅热开水而已！」李副官以为米迦勒这就要向司令官联系，一时慌地忙着辩解。
　　
　　「我知道。」米迦勒音色淡定。下个瞬间，少女膝盖微弯纵身一跃，娇小身影顷刻轻盈地没入无垠的向晚黄昏，彷佛一缕逝去的轻烟，虚无飘渺、消散自如，毫不残留一丝多余的紊乱。
　　
　　……，李副官两眼圆睁，粗旷的大嘴张到快合不拢，惊讶得下巴差点儿没脱臼。一名外国姑娘突然飞上天？飞上天去！？
　　
　　「那是啥回事？」张排长左脸颊微微抽搐，刚刚有个不太自然的影子落进排长昂首观天的广阔视野。看起来，好像是某位没意外的话，不正应该乖乖坐在院里凳子上安静发呆的那名……指导官吗？
　　
　　「用不着讶异，那西洋姑娘就是有这等本事才会当官的。」历经两次(一次在郊区，一次在司令部)大场面，具备精神抗性达一定程度的大牛，这会儿话倒是说得不慌不忙。
　　
　　「那她飞上天是打算做甚么？」排长想不出个所以。
　　
　　「不知道！」大牛回答得很干脆。「但总是要飞下来的，若她飞不下来我也认了。」他此刻的心情早已置生死于度外。飞上天做啥？为啥能飞上天？开玩笑！你以为那是单凭爷爷我就可以去操心的范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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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几分钟后，陆陆续续由外头归来，空着手垂头丧气想着今晚又要饿肚子的士兵们，迎接这些斗志低靡的战士们的……竟是一阵扑鼻的“猪肉香“！
　　
　　「啥？」所有士兵愣在院里几个大锅前，不敢想象自己究竟看到或是闻到了些什么？
　　
　　「喂！这在锅里翻滚恍似猪肉片的白花花的东西是甚么？」
　　
　　「不知道？是雪吧！」
　　
　　「长春甚么时候夏天会下雪啦？」
　　
　　「不知道？就是下了你能怎样！」
　　
　　「雪下锅总会融掉的！所以这不是雪！」
　　
　　「那是啥？海市蜃楼？」
　　
　　「我们终于饿到看见幻觉了吗？」
　　
　　「啊！老天！我们居然如此悲惨，得凭空看见不存在的猪肉片！」
　　
　　「啪啪！」一只锅子旁，坐得惬意的张排长双手使劲儿拍响了两个巴掌，将士兵们一窝蜂的窃窃私语顿时打散。「你们还呆着干嘛！来吃饭啊！」他示范似地拿筷子率先夹起一片猪肉放入口。原本支在石桌打盹的孙连长，则是老早捧着一碗满满的猪肉，暂且先躲去一边不显眼的角落暗自大快朵颐。
　　
　　前头一名士兵，表情不可思议地伸直手猛指着排长筷子上的猪肉片，结结巴巴地说：「排排排…排长…猪猪猪猪……」
　　
　　「谁跟你一样是猪啦！」张排长骂得有点儿哭笑不得。「别愣了！快来吃！指导官特地弄来的！还不赶紧说跟人家长官说声谢谢！」他向这群平时强忍着饿，任劳任怨的弟兄们频频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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