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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石河

滚石河 (第1/2页)

他们逆流而上。九月晴朗的傍晚,没到小腿的河水彻骨冰凉。亮子一手提鞋,一手拽住卷起的裤子,十个脚趾状如鸡爪,牢牢巴住河底滑溜溜的鹅卵石,高一脚,低一脚,不时撞入一个深坑,身子一趔趄,扑通一声,溅起白亮似大鸟翅膀的水花,水花打湿裤子,裤子紧贴屁股。亮子愈发来劲,他挺起干柴样的瘦胸脯,抵挡住河水的阻力,奋力跨开步子,宁静的河面接连发出巨大声响。水珠洒落河面,散开一片轻柔的沙沙声。河面糖稀似的金黄落日碎裂了,晃荡着,又快速回复了原状,扯开长长一带橘红,如同柔软闪亮的绸缎。水声也绸缎似的明亮光滑,除此以外,一切都默着,河边的村子里,狗不叫,鸡也不叫。爹低着头走在前面,白色鹅卵石硌得他不断歪扭身子。落日搭在他打了补丁的肩头,像一只沉默的小兽。爹没回过头看亮子一眼。亮子弄出更大的响动,爹还是不回头。对爹的仇恨鹅卵石一样,硌得亮子胸口生疼。他等待爹转回头大声斥骂他,他一定和他大吵一架。无数恶毒的话在他胸口沸滚,就快冲口而出,可爹就是不回头。亮子渐渐有些沮丧了。意识到自己的沮丧,亮子的仇恨变得愈加炽烈。
  
  太阳西边落,月亮东边升。紫色的月亮弯成一把刀。昨天的月亮似乎比今天的还要锋利。昨天下午,不到放学时间,亮子就呼啦啦往家跑。亮子家独自住村头,穿过整个白水寨再走好长一段路才到家。还没跨进院子,亮子已经一叠连声喊开了,“爹!爹!”声音在院子里四处搜寻,失落地掉地上。亮子跑出院子,又对了屋后青郁郁的大山喊,“爹!爹!”声音撞得满山的松针扑簌簌落下。没有回音。亮子急得眼里滚了泪花,巴巴地搜寻山地上浮现的每一个身影。每一个弓着的直着的身影在夕阳下黑黢黢的,格外相似,但没有一个是爹。他等不得了,独自出门,走了几步,又停住了。他心里惴惴的。那么多年了,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他怕他们认不出对方了。
  
  爹回到家时,亮子抽了抽鼻子,把哭声秤砣一样咽进肚子。
  
  “爹!妈回来了!”
  
  爹弓着身子,身上压了结结实实一大篮茅草,茅草乱七八糟刺出,遮没了他的脑袋,远远地只看见一蓬草在夕光里移动。杂乱的茅草下,爹吃力地仰起脑袋,满脸的皱纹又密又稠,一双浑浊的眼睛图钉似的,硬生生钉到亮子身上。
  
  “妈回来了!真哩!”亮子说,“张老师把我叫出去和我说了,他说你妈回来了,这会儿在村公所,等你爹和你去接她呢。说完他就让我提前回来了。”他大口喘息,激动得脸色通红,看到爹似乎不相信,又说,“真哩!我跑回来,跑到村口的时候,遇见供销社的老石,他拽住我,我说你不要挡路,他笑眯眯地说,我晓得你跑这么急做什么,你妈回来了,你要找你妈去了。我说你怎么晓得?他说我看见你妈了,你妈在村公所里。我说那你说说,我妈长什么样,我都记不得我妈长什么样了,老石不说,他老笑眯眯的,说你见到就晓得了。他还拽住我,不让我走,要我谢他,我推开他跑回来了,这个老杂毛!”
  
  亮子叽里呱啦说着,爹已经放下篮子,抽出镰刀靠在屋角,倚着屋角蹲下,掏出了烟包。他不看亮子,两只手微微抖索,给自己卷了一支大喇叭烟,翻遍身上的口袋,却找不到火。他把哑巴似的烟含嘴里,嚼着苦涩的烟丝。
  
  “爹!”亮子发现爹似乎对他说的话并不感兴趣,既感到吃惊,又有几分焦急。“妈等我们去接她呢,爹你不要不相信!妈真回来了。”
  
  爹不理他,站起身,上上下下摸口袋,仍然找不到火柴。
  
  “这狗日的火柴放什么地方了?”爹咒骂起来。
  
  “妈回来了!爹!”亮子说。
  
  “狗日的火柴肯定掉什么地方了。”爹继续咒骂。
  
  “妈等着我们呢。”亮子打着哭腔。
  
  “狗日的,连火柴都欺人,欺我穷?你丢了就不要叫我找到,看我找到你,不一把火烧光了你。”爹咬牙切齿,呸一声吐出嚼烂的烟丝。
  
  “爹!——”亮子说。他忽然有些害怕。
  
  “时候不早了,烧火吃饭吧。”爹说。爹朝院子另一边走过去,那儿有两间毗邻的低矮破旧的石棉瓦土基房。一间是牛圈,一间是灶房。一头黑亮的水牛孤独地立在圈中,两只眼睛墨黑,夜一样望着爹,慢悠悠地甩动尾巴,哞哞叫了两声。爹奓开大手,抓了一把茅草扔进去,牛低下头吃草,长长的茅草一下子在它嘴里折成两段。太阳静静照着,院子里只听见水牛缓慢而坚定的咀嚼声。亮子呆呆站着。爹推开灶房门,走进去。灶房里传出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他们默默地吃完晚饭。没有饭桌,没有凳子,他们各自端了碗,蹲到灶房房檐下吃。一碗白饭半碗米汤,黄黄的落日如煎蛋蛋黄,盖住他们的碗,给他们稀里哗啦狼吞虎咽送进了肚子。伴随着他们扒饭喝汤的声音,院子前不远处滚石河的河水哗哗流过。滚石河是一条悬河。河床比两边的田高出三四米。入夏时节,滚滚浊流从山上下来,轰响着,翻起吓人的泡沫,泡沫卷裹着死去的肿胀的猪羊。这时候河水落下去了,满河的鹅卵石洁白湿润,缝隙间挤满*的绿色植物,只河道中间有一泓深而清的河水缓缓流淌。水里有河岸两侧高大的羊草果树弯曲的倒影。亮子感觉凉飕飕的河水从自己心头流过,河水发出哀戚的呢喃。他心里焦急万分,不明白爹为什么不着急,他偷偷观察爹,爹和往日并没什么不同。爹的一张脸木楂着,好似被风雨侵蚀后的雕像。唯一不同的是,似乎,爹吃饭比平日要快。爹吃完饭,把碗拿回灶房洗了,到灶房对面屋里坐下,从门框里盯着亮子。
  
  亮子心里一抖,刷拉刷拉扒饭,三两下洗了碗,冲进屋里,瞅着爹,抹抹嘴说,“爹,我吃好了,走吧。”
  
  “去哪儿?”爹瞪他一眼,站起把门关上。
  
  “你不去接我妈?”亮子回头看看关上的门,忍不住问道。
  
  “哪个是你妈?”爹说,爹挡在门后,“你妈早死了。”
  
  “我妈没死。”亮子无辜地瞅了爹一眼,爹的脸躲在暗影里,看不清,亮子莫名地感到害怕,他低下头,低声说,“我晓得我妈跟外方人跑了。”
  
  亮子眼角的余光看到爹的身子在黑暗里轻微地一抖,他甚至听到爹的心跳异常猛烈地跳了一下,仿佛一根绷得紧紧的绳子,给谁不经意地弹拨了一指头,铮铮作响。爹迟了迟,走近一步,恶狠狠地说,“哪个和你说的?”
  
  亮子不禁往后一缩。关上门后,逼仄的土屋只有一扇开得很高的窗和外界相通。窗户糊了一层油布,发黄的满是灰尘的油布耷拉着,只有上面一个角落还勉强挂拉着窗框。黄昏的太阳大,圆,异常安静。橘黄的阳光探进来,土屋中两三件脏兮兮的家具显出昏晦的轮廓。爹走出黑暗,一抹阳光像鲜红的狗舌头搭在爹的肩膀,弄得爹肩膀上的蓝色补丁格外鲜亮。阳光照在爹的头上,爹的一头坚硬的头发就乱蓬蓬地烧着了。可越发看不清爹的脸。亮子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唾沫,咕咚一声,肚子响得打雷似的。
  
  “村里人都这么说,”亮子竭力保持镇静,一只手扶住床杆,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们说我妈没死,跟个卖毛毯的外方人跑了。”
  
  亮子抓住床杆的手渗出了汗水,他看到爹的脸藏在暗影中。爹鼻息粗重。
  
  “他们还说了什么?”
  
  “他们还说,还说你打我妈,半夜三更你还打我妈,村子里好多人都听到我妈哭,从晚上哭到天大亮。你要不打我妈,我妈也不会和卖毛毯的外方人跑。”
  
  亮子扶住床杆,渐渐直起了身子。他盯着爹。
  
  “还说什么?”
  
  “他们说,我妈想带我走的,是你不让。”
  
  亮子的手离开床杆,站直了身子。他还从没这么舒服过。他舒舒爽爽吐出一口气,刚才那颗扑通乱跳的心安稳了。他直直盯着爹的脸,眼睛适应了屋里昏暗的光线,爹的脸就在黑暗中死鱼一样浮上来了。爹的脸胡子拉碴,粗糙得好似磨石,腮帮子稍稍往外翻,让人望而生畏,眼睛却是一双死鱼眼。亮子死死盯着爹,高大粗壮的爹就在亮子的目光里一寸一寸矮下去了。矮下去的爹不说话。亮子也不说话。这时,有几声狗吠从窗口钻进来,在他们中间盘桓一阵,又钻出去。那应该是一只小狗。孤零零的小狗从亮子心头走过后,亮子心里空得要命。他朝门走过去,一伸手拽住门。只拽开一条缝,光亮一闪。一双强有力的手拦腰抱住亮子,扔一捆干稻草似的,轻飘飘地把他扔到床上。
  
  “坐着!”爹的吼声吓得太阳抖抖索索掉到窗下。
  
  “今晚哪儿也不去。”爹小声补充了一句。
  
  亮子摔在床上,床上只有薄薄一层旧棉絮,生硬的床板嘎吱惊叫了一声,直觉着屁股上一股火辣辣的疼痛有麻绳粗,扯住他的心尖儿,猛地一拽,痛得他眼泪花打转转,差点儿没哭出声。霎那间,亮子浑身鼓胀。他站起来,又朝门冲过去。爹的双手试图再次拦截他,他不甘示弱,两条腿使劲儿踹,又挥手朝爹脸上挥舞。“放开!放开!我去找我妈!”他的唾沫溅到爹脸上。爹的脸木楂着,眼睛眨也不眨。爹好比对付一头不听话的小牛。拽住小牛的角,狠命朝下压,小牛哞哞叫着,却直不起脑袋,只好跟着走。亮子和小牛毫无二致,不一会儿,他的屁股再一次让床板发出了一声可怕的惊叫。
  
  暗下来的屋子里蒸腾着一大股霉臭味。他们赫哧赫哧喘息,大口吸进臭味。小狗的吠叫又从窗户钻进来了。那一定是一条小狗。小狗准是给主人家扔出来,无家可归了。夕阳西下,小狗拖着一条越来越淡的影子,孤零零地沿着滚石河边走,一边走,一边对着河水里的倒影一声声吠叫。小狗的吠叫让亮子莫名其妙难过,他的喉咙给什么东西卡住了,梗了梗,那东西咽不下去,眼里的泪水出来了。
  
  “我要去找我妈!”
  
  爹不搭腔。爹搬过土屋里唯一的一把小凳子,啪地支在门后,靠着门坐下,松松垮垮的小凳子痛苦地呻吟。爹的腰杆子挺得直直的,仿佛腰里塞了一块钢板,两只黑灰的大手盖住两个膝盖,眼睛瞪成牛眼睛,吓怕地瞪着亮子。
  
  “我去找我妈。”
  
  亮子终于忍不住,抽抽搭搭哭出了声。这让他很难为情,可他按捺不住嗓子眼里的哭声,那哭声像一只惨绿的青蛙,一次又一次蹦出来。他很久没哭过了,以前他被人欺,经常哭着回家找爹,后来有一次,爹没替他找别人出气,反倒关起门把他狠揍了一顿,揍完了,爹朝他吼,人家揍你,你不会揍还人家?揍出问题你爹扛着。从那以后,就经常是他让别人哭了。
  
  半年前,他和老飞干了一架。老飞比他高出半个头。但老飞没脑子,就算有脑子,也不是他的对手。连白水寨的大人都说,从没见过像亮子那样打架的小孩,他不是打架,而是杀人。看到他凶狠地埋头走过,人们说,说不准哪天他会杀人的。亮子把老飞坐在屁股底下,朝他头上擂了几拳,说你有本事再说一遍,老飞哭得震天动地,说你妈和外方人睡觉!我看见了,你妈和外方人睡觉!亮子咬得嘴唇青紫,攥紧拳头,朝老飞胯下和脑袋上连连招呼,直到老飞流出鼻血,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当天傍晚,苗翠仙拉着老飞找上门。当时亮子和爹正蹲墙角吃饭,苗翠仙站在院子里,怒气冲冲,扯亮嗓门,老玉福,你和你儿子还有心情吃饭?你瞧瞧,你儿子把老飞打成了什么样?你瞧瞧,你瞧瞧!苗翠仙拽了老飞往前推,老飞瞟一眼亮子,身子却往后挫。爹看看亮子,抬起头木呆呆地瞅着老飞。老飞眼睛翻白,嘴角拉着,快哭出来了。亮子忽然嗖地站起,说你问问他,他说了什么?苗翠仙恼怒地拽了不断往后挫的儿子一把,他说了什么?你又不是不晓得,他是傻子他能说什么?我倒想听听,他说了什么,你说他说了什么?苗翠仙说话打子弹一样,说完瞪着亮子,亮子嘴唇动了动,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来。苗翠仙的嘴巴撇了一下,再开口就哽咽了,针对整个村子说,你们欺人也不是这么个欺法,你们要是打老飞两下,我们也就认了,你们下手也太狠了,老玉福你瞧瞧,老飞这张脸给打成什么样就不说了,村里人说你儿子出手狠,你怕还不相信,你倒再瞧瞧老飞下面给他打成什么样。
  
  那天下午,苗翠仙的举动实在出人意料,亮子和爹好几天为此抬不起头。苗翠仙将老飞往他们前面一推,刷拉一下子,褪下老飞的裤子。这时候老飞不往后躲了,他两手撑腰,挺着肚子,跨开两条光光的腿,两腿间的小鸟瑟缩着,毫不羞涩地嘟着嘴。村里好几个人围在院门口,小声议论着往里看。苗翠仙哽咽着,向他们诉苦。老飞看到那么多人看着自己,翘起下巴,得意洋洋。与老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玉福父子。玉福端着碗蹲着,脸正对老飞两腿间,他看到老飞两腿间的鸟嘴破了一块皮,红红地渗出了血,并且闻到一大蓬灰白色的尿味。他端碗的手木僵了,人也木僵了。亮子朝老飞的两腿间瞟了一眼,不好意思地扭开头,感觉裸露的不是老飞,而是他和爹。苗翠仙指着老飞两腿间,大声说,你们瞧呀!你们父子俩好好瞧瞧,这是玩的吗?以后老飞没生育,叫我找哪个?你们父子负不负责?这时候,院门口有人嘻嘻笑,小声说,难不成以后老飞媳妇让给亮子睡?亮子听到了,也禁不住呵呵笑了两声,苗翠仙不看门口是谁说的,跳起来,指着亮子的鼻子,大声骂道,你还笑得出?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是哪个睡出来的,你妈教多少人睡了才睡出你这么个尿泡娃子!苗翠仙话刚出口,门口围观的人轰一声笑,又静下来。静得吓人。玉福一直蹲着不吭声,这时他站起来,大踏步朝老飞走过去。老飞抬头瞅着玉福,大张着嘴,脸上凝固着呆滞的笑,直到看见玉福举起粗拉拉的手掌,他才吓得妈呀一声,拽起褪到脚踝的裤子,转身往外跑。苗翠仙回过神,嘴里直喊杀人啦杀人啦,护住老飞踉踉跄跄夺路而逃。
  
  亮子又想过去开门,爹站起,整个身子挡住门。亮子木桩头一样栽着,凝视着爹。爹也凝视着他。半明半暗中,谁也不说话。亮子喉咙里的那只青蛙一下一下冲向喉咙,一不小心,就跳出来,更加响亮地呱啦一声。亮子浑身一抖。
  
  “是你妈不想要我们。她和别人过好日子去了,回来做什么?”爹低下头,目光迷离,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还小,那时候的事你记不得了。你妈走的那天,我从外面回来,你被关在房里……”
  
  “你瞎说!”亮子竭尽全力终于止住了抽泣,愤怒地瞪着爹。
  
  “信不信随你!”爹的声音又冷硬了,仿佛冷漠的钢板。“今晚你哪儿也别想去,不信你试试。”爹的眼睛里有两把冷冰冰的小刀。
  
  从小小的窗口望出去,冷白的天空淡着几朵云彩,半天不动,如同几缕凝结的猪血。云彩迅速冷暗下去,地上沉黑一片。黑暗涌进土屋,淹没了土屋里简陋的家具和两个哑巴似的人。土屋里的灯泡坏了半个月,一直没换,照明靠一个小号油漆桶改作的油壶。油壶脏得好比阴沟里的老鼠。爹防备着亮子,摸到床头柜上的油壶,又窸窸窣窣摸索半天,摸到了一盒火柴。“狗日的,怎么又回来了?”爹咒骂着火柴,刺啦划亮一根,红红的火苗在黑暗中钻出一个小孔,油壶点着了,先是蓝火苗,后是红火苗。土屋散开淡淡的光线和涩涩的油烟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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