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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鲤

红鲤 (第2/2页)

你的嘴唇抖动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生这么大气。你从来都是温顺的,从来都没大声骂过谁。
  
  “你是不是厌倦这种日子了?”你直直地瞅着我。
  
  “不是……只是……”我心神慌乱,不知道说什么。
  
  “我早就想到,你总有一天会厌烦的,总有一天,会抛下我一个人的。你说你想要安宁的日子,可真正过上安宁的日子了,你又宁愿到外面去,不管冒着多大的风险……”你自顾自说下去,眼泪汩汩地流出,很快滑过脸颊,挂在下巴,摇摇欲坠。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惊讶于你的每一句话都那么精准,却仍旧辩驳着。
  
  我费尽唇舌才劝住你,才和你重新靠墙坐在床上。头顶就是窗户,窗户透进月光,照亮整个小屋。对面墙上,映出窗栏的影子,中间是我们头顶的影子。
  
  接连好几天,我都没到河边钓鱼。
  
  五
  
  我离开小屋那天,天气很好。有微风,少云彩,太阳还没醒来,薄雾横贯河面。
  
  我事先并没计划过离开,那天我只是醒得早了些,你还在安睡,月光在你脸上薄薄地凝了一层。脑袋昏昏的,却再睡不着,就想到河边走走。兴许红鲤鱼这会儿正在河面游荡呢,只是,我肯定看不到。我有些自嘲地想。刚走到河边,一股清冷的水汽兜头袭来,心中顿时一片清明。不如就此离开?这念头鬼使神差般闪现,令我心头一热,便再也不肯轻易消失了。我回头望着小屋,小屋蹲在山坳里,那么安稳,那么无辜。片刻之前,它离我还很近,此时,它已然在千里万里之外了。
  
  我简单收拾了行李,轻轻推开门,一路跑下山坡。清冷的风猛地兜进我的怀里,衣服鼓荡开,飘飘然,如临深渊。我体会到一种危险的快乐。我明知这是对你的背叛,仍不能禁止自己去亲近和尝试。我张开双臂,迅疾地冲向河边。
  
  在独木桥边,我有过霎那的犹疑,想起一年前我们一起走过独木桥,还想起了令你痴迷的那些鲤鱼。我下意识地往河里看去,黎明前的河面冷漠而平静,隐约看得见黑乎乎的水草沉在水底。没有红鲤鱼,什么鱼都没有。我回头望了一眼晨雾中的小屋,你仍在屋里安睡。没有我,你也能安睡。我朝桥上走去。
  
  我没在村里停留,一直走到几十里外的一座市镇才落脚。
  
  街上有人做买卖,有人卖艺,有人看热闹,有人不知道干嘛地走来走去。很久没看到这么多人了,我怀揣着莫名的兴奋,也在人群里走来走去,哪儿人多就往哪儿挤。在人群的推搡、吵嚷、汗臭中,我一点一点地感觉到,身体里很多沉睡的部分正在迅速苏醒。过去的一年,它们似乎一直在沉睡。一个新的人在我身体里生长出来了。
  
  一连几日,直到看得眼眶塞得满满当当了,再也看不进去东西了,我才心满意足地回到租住的旅店。
  
  旅店位于市镇边缘,干净,雅致,来往的人不多。属于我的屋子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足够了。在外面看了太多的东西,回来就不想看到多少东西了。
  
  我渐渐熟识了市镇上的一些人,小官吏、卖茶叶的、卖字画的、算命测字的、唱歌跳舞的……他们不问我从哪儿来到哪儿去,只是和我在太阳底下坐下,随意地说说天气,说说生意,说说头天晚上做的一个梦。
  
  在人群中我认识了跳舞的洛。对她的舞蹈,我并不怎么理解,但这不妨碍我每天守在街口看她跳舞。和我一起看她跳舞的,还有镇上的不少男人。他们肆意地和她调笑,目光始终离不开她腰间露出的一截白色。说实话,我也偷偷看了几眼。我又体验到了那种危险的快乐,不禁又看了几眼。
  
  后来,我有时会想,我和洛是怎么走到一块儿的?兴许就是那禁不住多看了的几眼?我很快赢得了镇上那些男人的羡慕,也有人悄悄告诉我,洛还曾经和镇上的谁谁有染。他们喜欢用这个词:有染。我被这个词弄得脸红耳赤。他们明显达到了目标,意味深长地笑了。
  
  我原本以为我会喜欢上这样的生活,毕竟,我让那么多男人羡慕。不料过了没多久,我便心不在焉了。“你不喜欢我跳舞吗?”洛常常将脸凑近我,苦恼地问。我被她身上的香水味儿熏得昏昏欲睡。“喜欢啊。”我说。“你要是不喜欢我跳舞,我唱歌给你听好吗?”她的脸凑得更近了。“不用……不用!”我忽然慌张了。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怕她唱歌。“我看你跳舞就够了。”我对她说。于是,洛常常为我一个人跳舞。在我租住的房间里,在昏暗的灯光下,她默默地跳着,手在舞动,腿在舞动,柔曼的身子在舞动,长长的头发飘了起来。我呆呆看着,脑海里却响起了歌声。那歌声湿漉漉的,雾气一样弥漫着。我想,她一定注意到我黯然神伤的样子了。她本来在转着圈儿的,一个又一个圈儿,突然,停住了。她瞅着我,好一会儿,泪水红蚯蚓似的爬满了她的脸。“你根本不喜欢看我跳舞。”她伤心欲绝地说。我心里歉疚,却不知如何作答,只能听凭她离去。
  
  她一步一步走下木楼,空空的声音扩散开,尘灰般一次一次飘落。
  
  这以后,洛仍在街口跳舞,她的舞蹈赢得了越来越多的赞美。我知道,有更多的男人去看她跳舞了,有的,甚至是从其他镇赶来的。我是再也不能去了。
  
  这以后,大部分时间我都耗在一家小酒馆里。酒馆里常来一位落拓的画家,一身酸臭的衣服,胡子拉碴,穿一双开裂的大头皮鞋,脸上丝毫不见颓唐之色,成天笑嘻嘻的。他和我一样,将大把大把的时间抛在小酒馆里。和他聊天,我常常想起一幅画里的一片烟云,或者那些灯火下无家可归的弯腰驼背的老人,再或者,想起某一天喝的一顿好茶,一片茶叶长久地嵌在齿间,从清香变为苦涩。但我从未看过他的画,画家是他自封的。终于有一天,我跟他说:“让我看看你的画。”他说:“好。”他沉思良久,伸出漆黑的手指蘸了蘸茶水,用积满泥垢的长长的指甲尖在桌面上缓慢地画了一些东西,是两条并在一起的曲线,中间横亘着短短一条直线。然后,他的手指凝在半空,久久不语。这日以后,我再没见过他。
  
  小旅店里那间房间,日益变得逼仄,行动不便。我很少再回去。很多时候,困了,就趴在小酒馆的桌上打个盹儿。画家走了,没人再跟我说话。
  
  日子滑入了一段平静的水流。
  
  有一天,我也用手指蘸了茶水,醉眼朦胧地在桌上画了几笔,依稀便是画家那幅画。我蓦地想到,那两条曲线是小河,那一条直线是独木桥。
  
  我意识到,自己泄露了秘密,也就是说,被人盯上了。
  
  小镇上一个个人的脸在眼前滑过,我说不出是谁出卖了我。我急匆匆赶回小旅店,店老板对我已经笑得很诡异了。我必须尽快逃离。
  
  我收拾好行囊,匆匆跨出小旅店的门,沿着一条小溪流急速奔走,陌生的风灌进衣服,鼓荡开,还是如临深渊的感觉。我又体会到了几个月前那种危险的快乐。这一刻,我又一次想起你。我离开那会儿,你还在安睡,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身热汗,走到小河边时,太阳正暖暖地卧在山顶。河面浮荡着暖湿的气流,波光粼粼,让我在一瞬间恍惚,似乎有大群红鲤游过。
  
  你站在小屋前,不动声色地望着我走近,如同我仅仅离开了片刻。
  
  你很快知悉了一切。
  
  我该如何形容你的哀痛?
  
  我从没见过你如此暴怒,你狠狠抽打我的脸,抽打自己的脸,怪我毁了我们平静的生活;你哭得噎住了,像要哽出过去的无尽岁月;你抓住我胸前的衣服,喃喃地说,这儿曾靠过你的脸……甚至有一小段时间,你完全魔怔了,笑嘻嘻地瞅着我,说你是谁呢?看那样子,你真的不认识我了。你让我离开,离得远远的。我只能躲到门外,偷偷看你仰面躺在床上,平静,呆滞,瞅着小小的窗口,唱起一支奇怪的歌——一支我从未听你唱过的歌——
  
  奶奶带我过大河,
  
  过河要到哪里去?
  
  妈妈带我过大河,
  
  过河要到哪里去?
  
  姐姐带我过大河,
  
  过河要到哪里去?
  
  ……
  
  歌声雾气一样飘离小屋,雾气一样盘踞在远处紫色的河面。
  
  六
  
  痛苦,并不是空洞的形容词。事后你这么跟我说。
  
  那段日子,你浑身疼痛,肌肉痛,肋骨痛,手痛脚痛,站着痛,躺着痛,走着痛,只要呼吸就痛。苦呢,也是真苦。不管吃什么,你都觉着是苦的,清洁的河水、新鲜的蔬菜、鲜美的鱼汤,到了你嘴里,全是苦的。起初,你总是吃一口就要吐掉,两三天不吃东西了,也不觉得饿。你像个影子,飘乎乎地滑过草坡,到河边去,注目着河面上你的影子。我时刻盯着你,生怕你扑向自己的影子……孩子们偶尔来看你,你掐着腰,强忍着疼痛蹲在他们面前,听他们说话、嘻笑,他们渐渐发现你脸上诡异的笑容,渐渐害怕了,相互扯扯衣襟,便和你潦草地道别。你来不及挽留,他们已经跑到桥上去了。你掐着腰,慢慢直起身子,怅然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那一刻,我真是心如刀绞啊,孩子们也如我一般背叛了你。
  
  但你的生命力远比我想象的顽强。我看到你强忍着痛苦,一口一口地喝水,一口一口地吞咽食物。食物和水,让你一点一点地恢复平静,如一只空空的蝉蜕,无欲无求。
  
  这一天,你站到了我的跟前。我感觉得到你的分量,很轻很轻,恰是不能承受之轻。你对我说:“是你告诉我你想过安宁的生活,结果,也是你毁了我们安宁的生活。是你把我带到这里,必然,也会是你把我带离这里。这都是命定的。”
  
  你的脸那么平静,眼神里不起一丝波澜。
  
  “我愿意和你度过眼前的难关,你还愿意再和我……”
  
  你的眼神刚刚还平静如水,忽地就有一束火光燃起。
  
  我忽然就怯懦了。
  
  “不……”我说——我不敢相信自己在说什么——“我想,人总是独自的……”
  
  “好……”你倒也不怎么失落。
  
  我们在屋前坐了许久,直到夕光如冷却的血凝结在河面。天一层一层暗下来。
  
  你变得越来越坚硬,我看到你吞咽泥土和石头,让自己空荡荡的身体日益充盈。我看到你独自在夜里行走,陨落的星星落在你眼里,让你的身体日益沉重。
  
  一天一天过去,我认不出你来了。
  
  你正在变成另外一个你,沉静、坚硬、冰冷。你再不提说孩子,再不对事物抱有热情,你只对夜色痴迷,我感到你正一点一点,将自己融进夜色。
  
  你需要的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至不再需要什么。
  
  这些多少有些难以理解,我们从未如此远离,也从未如此靠近。我钓鱼,种地,清理门前的小路;你做饭,洗衣,维持小屋的整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们心知肚明,该来的总要来的,而且,快了。
  
  七
  
  四处都是哭声了。
  
  我们等的人还没来。
  
  该往哪儿逃?后山,这是我们首先想到的。后山山高林密,鲜有人迹,或许可以躲过追踪。然而,我们从未到过后山,谁又知道后山有没有陷阱?我们再不敢轻易相信什么了,哪儿都是罗网,哪儿都是阴谋。或者,顺流而上?据说那儿是冰川和沼泽,不适宜居住,甚至不适于停留。那么,顺流而下?据说那儿是炙热之地,生长着无边际的香蕉林和甘蔗林,也生长毒蛇和猛兽。权衡之下,似乎只有这小小的屋子,可以安全地容纳我们。
  
  那人还没有来。
  
  再不然,我们不逃了?逃得了今天,逃不了明天,与其逃避,不如面对,有些东西,是逃不了的。但我们太知道面对的后果。我们了解敌人的强大,更了解自己的脆弱。我们只有逃避一途。当然,我们可以辩驳,将逃避说成放弃和寻找。可是,还能找到另一间小屋么?
  
  毫无征兆的,急促的脚步声火一般烧近了。
  
  我们倏地站起,你更紧地抓住我的手。啪啪两声,又啪啪两声,一个气喘吁吁的人在敲门。有人在敲门。谁在敲门?
  
  我木头般杵着,在这关头,你迅速回复了镇静。这些日子,你一直这么镇静。
  
  你说:“没事。”
  
  我说:“嗯。”
  
  你打开门。村里那位蓄一撮小胡子的中年人站在门外。他瞥我们一眼,又低下头,大口喘着气,又抬起头瞥我们一眼。
  
  “逃不出去了。”他说,“往后山吧。”
  
  “后山能逃走?”
  
  “逃不了了……”他重复道,“到后山……自行了断吧……”
  
  我们看着他跌跌撞撞往山坡下走,渐渐的,只剩下半截身子,只剩下脑袋,只剩下头发——他蓬乱的头发杂草一样浮在清晨蛋清色的雾气里。雾气太重,我们还未回过神,已经望不见他了。
  
  他走到河边的独木桥头时,你突然冲了出去。
  
  一束阳光穿破大雾,如一柄钢刀雪亮地斜劈入迷乱的梦境。
  
  你自顾自沿山坡往下飞奔,茅草倒伏,虫鸟纷飞。
  
  我喊你,声音贴着草地飞,你头也不回。
  
  快跑到河边,大雾已然散开。我看到你呆立在河边,你的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河面。独木桥不见了。你听到我追上来,回头看我一眼,似笑非笑,转回头去,毅然冲进河里。
  
  水声绚烂,水花轰鸣。
  
  “你等等……”我喊你。随即,也冲入水里。
  
  “我要一个人在水里跑……”你的声音湿漉漉的。
  
  刹那间,水面声响大作,火光灼灼,一条,两条……许多条红鲤鱼破水而出,往上,再往上……冰凉的水珠落在我们眼里,冰凉的影子爬上我们的身体。两条,三条……更多的红鲤鱼不断跃出水面,迅速散开,扶摇直上,直飞冲天!你站住了,我也站住了,被一股极强的力量震慑着,我们不得不仰起脸,望着空荡得让人心尖儿发颤的天。五月清晨的阳光真耀眼哪!无数红鲤鱼沐着阳光,清冷如冰,灼热如铁,在我们眼中汇聚,分散。
  
  它们久久未曾落下,久久未曾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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