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第1/2页)萋萋芳草,
白骨杂然垒。
十里人烟稀又少,
繁市今成土堆。
冬来大雁即回,
春至灵燕难归。
瘟疫蝗灾接踵,
相食骨肉成规。
——《清平乐》
这是一座边陲小镇。人虽不多,却也将它塞得鼓鼓囊囊。每天早上,这里照例是反常的热闹,熙熙攘攘的人群,像一锅煮得发沸的浓粥,夹杂着一股暖烘烘的类似淹咸菜臭豆腐之类的怪味,与那些庸夫俗民被窝里的腥臊之味相去无几。但小吃店的生意仍是看好,因为在这一片几近不毛的土地上,小镇无疑是那些来往行旅商贩歇足打尖的理想天堂,当然也是小镇发财的良机。夹杂在人群里的,不但有炎黄的后裔,还有孟国人,尼泊尔人,自然还有天竺的臣民——但他们已算不得人,至少他们的主子是这么认为的,除了大明王朝的臣民,任何蛮夷胡狄之族都是下贱坯子。所以镇虽小,却是各种货色应有尽有,宛如阔人家的珠宝柜子,琳琅满目。
街道临近尽头有一家客店,显得还算干净——倒不如说是冷清——气派也说得过去,不像一般的小店不是脏得可以与茅坑媲美就是局促得令人窒息。在店的右上角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人,白净面皮,眉清目秀。虽不是披锦挂缎,穿着却也素净,自有一股官绅气度。那少年虽举止温文尔雅,腰间却佩着一柄剑,像是一个仗剑出游的诗人,又像是一个知书达理的武士。凭他这一身打扮和神韵,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土生土长的乌思藏人,无疑是从中原到此的汉人。这镇上还有一个汉人,就是本镇的父母官格里西(当然也不是土生土长的汉人而是土家人)。以前,这镇上官是乌思藏的官,民是乌思藏的民,与其说是在朱明皇朝的统治之下,倒不如说是小据一方乐土。因为这乡绅并不是皇权授受而他自我封赐的,乡绅得小镇之后,朝廷并不前来管束治理,他也不前往缴贡。像是一个被遗忘而没加管教的孩子,这小镇得到了极大的自由,恣意地发展着,弱肉强食。不久前,突然从中原闯来一格里西,带着一帮人马将那乡绅的首级轻而易举地拿了下来,自己就坐上了这把交椅。本来那些市民是义愤填膺的,但见那乡绅也确实可恶,不杀之不足以解恨,也便忍着;况且格里西一来就散发给他们一些碎银和米粮,让他们当时丝毫没怀疑地认为这就是陶潜所说的世外桃源。但是不久他们就发现,格里西发放的不过是一只小羊,现在他立足稳了,就开始向他们索取狼了。他们数次歃血盟誓要除掉格里西,但格里西比以前的乡绅狡猾多了,因而都没有成功,也只好咽下这口气。
这店中的少年名叫杨天成,本是当朝内阁大学士杨鸿德的儿子,只因父亲前不久遭到格里西的暗害,便怀着一腔怒火前来报仇,不料寡不敌众,斗不过格里西,幸亏还捡着一条性命回来,就暂且躲避在这家客店里。杨天成一边出神地瞧着街上一边喝着淡而无味的茶,他恨不能一口气将街上的人吹个精光,省得耳边烦噪。但他这口气没有吹出来,只能压在肚子里。
街道上仍是嘈杂纷繁,一成不变地进行着,像是一个被激哭的婴儿,全不见有安宁下来的希望。这时街头上突然走来两匹大马,人群中自然地闪开一条道,像是也明白这刚来的两位贵人与自己身上有着明显不同的气息。走在前面的是一匹浑身雪白的高头大马,却耷拉着两耳,双眼低垂,仿佛是瞧不起这镇上的俗民。马上坐着一位女子,金蹬玉靴,红色的披风在白马的衬托下更显得婀娜多姿;不是倾国倾城貌,也是沉鱼落雁容。后面是一匹棕色的马,坐着一位老者,年逾五旬,家丁模样。两人俱在店前下了马。
待那女子走进店中,众人这才看清楚。但见那女子朱唇皓齿,粉面皙肤;嘴角逗笑,眉目含情;举止轻盈,姿态婆娑;恰如嫦娥再世,好比西子重生。那店中一般老少顿时看得目瞪口呆:有的忘了喝汤,想必是秀色可餐;有的用手去抓盐花,却觉不出咸味;有的刚吞入一块肥肉,卡在喉咙,却不再往下咽,因为此时除了眼睛之外,其它部位都得停止活动。
杨天成一看那姑娘,猛吃一惊,觉得面熟,心想不可能,仔细一看,心都快跳出来了。他想响亮却又尽量压低声音地喊了一声:“玲妹!”
这声音极小,像蚊子叫,恐怕只有杨天成自己能听到。但那女子还是听见了,登时浑身一个抽搐,口中喃喃:“天成哥!天成哥!”目光向这边搜寻过来,待看清人后,双腿差点抬不起来,顿了半晌,大喊一声,向这边扑来,倒在杨天成的怀中,哭了起来。
杨天成拍着表妹的肩膀,安慰她,让她在桌旁坐下。这时那老汉也走拢过来,杨天成这才注意到他。那老汉长着一对绿豆般大小的眼睛,且拉得很近,像个比目鱼;鼻子下塌,嘴方而薄,一看便知说起话来胜似泻肚子;头发花白,一点生机全降到了下面,所以胡子长得浓而密。杨天成认得此人,便是白府的管家白坤。看了看弱不禁风的白玲,杨天成忙对白坤道:“一路上多亏老伯照顾,小生感激不尽!”白坤一面摆手说不必客气,一面却不住地颔首微笑。这两种极难谐调的动作在他身上得到完美的结合,真可谓天下绝无仅有。当然,这一路风尘,他是劳苦而功高的,单枪匹马护送小姐远赴西域而确保安然无恙,在白府中恐怕还寻不出第二人,杨天成小娃子不懂事,应该让他知道。杨天自然知道这些,但他只有感激之情,毫无敬佩之意。这不免使白坤有点恼火了,准备洗耳恭听他一番恭维却不料听到的全是一些废话,当下一边坐着喝闷茶去了。
白玲仍是泪涌不断,仿佛眼中深藏着一个湖泊或大海,总有掉不的泪。她自己也弄不明白,这一路上含辛茹苦,半滴泪也不见,今天算是将这数十天的积蓄全抖出来了。她只觉得伤心,需要得到别人的抚慰。像是一个闯过魔域而事后才感到恐惧的人一样,她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委曲,而受尽这种种委曲仅仅是为了他。虽然现在伤口已愈,她却要将它重新打开,让他瞧一瞧,以博取他的一帖药。但是杨天成没能够,他仅仅是劝说几句而已,那些话和牛胃里的稻草没什么两样,已经反复咀嚼过数遍了。白玲忽然不哭了,虽然她的伤心足以让人瞠目结舌,但并没有人欣赏,更不用说是同情。在白坤眼中,杨天成已称得上是仁至义尽了,但只有白玲明白,他那是一种敬而远之的亲近,不但不能安慰她,反使她有些被激怒了。由于怒,这伤心就渐渐退了下去。
待白玲平息下去,杨天成忙捧出一杯热气腾腾的茶递给她:“好了,你一路辛苦,先喝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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