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第1/2页)这一年的冬天,分外寒冷,还在冬月中旬,就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将天地妆成一片银白。白如凤同儿子商量,准备今年到乡下去过年,其原因有二:一是白如凤许久没有去过白家庄,这次去长住一阵,可以熟悉一下那儿的山水、房屋及人,重温年轻时的梦;二是久不与自家兄弟团聚,甚是挂念,此番可以了却心头之愿。杨天成心想,崇祯迟迟不给自己发放奉禄,是不是自己继承爵位的事就此不了了之,这到底是因为自己没答应他留守京城的要求,还是因为他国务繁忙,无暇顾及此事;幸好的是,父亲留下的田产和威望,还可以勉强维持杨家的门面。他明白母亲要到白家庄去的真正原因是不堪忍受这里门庭冷落的凄凉,便说自己也这么想,遂了母亲的心愿,带着几个仆人,驱车朝白家庄去。
刚出城门,杨天成忽听得后面有脚踏雪地嘎吱嘎吱的声响,便掀开车窗朝后看去,但见一老和尚,白眉白须,身披红袈裟,一手拄杖,一手托钵,飘然出城,口中唱道: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滔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舟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杨天成早在《三国演义》里见过这首诗词,此时听来却忽有清香沁脾之感,不禁伸出头去想细看一下,那老僧却已飘然而去,茫茫的雪地上只留下一个红点,便问车夫:“那位大师是何方人氏?”车夫回过头来:“哦,公子,你问这个?他是本城普云寺的主持,法号慧明;也不知从何处云游到此,在普云寺唱了几个偈语,原主持便将法位让给他走了。”
两车一前一后辗着冰辙进入白家庄的庄门。来到白府前,立即听到一阵欢声笑语,原来是两位舅舅早已在此恭候了。杨天成刚掀帘下车,忽见眼前白光一闪,一个雪团向自己面门飞来,忙头一偏,雪团砸在车上,印上了一朵大白花。杨天成抬头一看,原来那雪团是白琼砸过来的。白玲正在扶白如凤下车,对白琼的孩子气显出鄙夷不屑的神情。两位舅舅也一左一右地陪着白如凤边说话边往屋里走。
白玲自从那天杨天成对她发火之后,对他有点畏闪,今天见面连招呼都没打。白琼则相反,自从上次帮着杨天成作弊瞒过父亲之后,老喜欢对他心照不宣地笑。她见杨天成躲过了这一突然袭击,笑道:“算你走运!”杨天成笑道:“怪你没用,如果是我,一定打中了!”白琼一听,火了,抓起地上的雪铺天盖地地朝杨天成身上打来。杨天成只觉得自己被笼罩在一团雪雾里,脱不开身,头上脸上到处是,脖子里也灌了不少,冰凉冰凉的,口中连连求饶。白琼住了手,发出胜利的笑,这笑声把刚要进门的白玲给拉了回来。她疾步跑上前来,对白琼嚷道:“好了,你该让客人进屋吧!”同时瞟了杨天成一眼。杨天成也回了一眼,对自己上次的发怒表示歉意,同时说道:“玲妹,近来可好?”“好!”白玲说这话时低下了头,杨天成的话仿佛是勾起了她的伤怀。白琼奇怪杨天成对白玲何以这样一本正经,怔怔地注视着二人的神态,却又不敢问。杨天成拍掉身上的雪,姊妹仨跟着前面的姊妹仨进了屋。
姊妹仨进得屋来,白如龙却和白如虎发生了争执。白如龙带着妹妹往右走,说自己是老大,妹妹来理应住他家;白如虎认为姐姐该走左边,因为那是庄主的府邸。兄弟二人正争时,两位舅母此时也出来火上加油地帮腔,一时之间吵得昏天黑地。这时白如凤开口了,教他们不必争吵,说她还是住她以往住的那小院里,这样最好。这院子在后面花园的旁边,靠白如龙这边。白如龙自然高兴,白如虎虽有些不敢苟同,却也无可奈何。
下午刮大风,晚上又是大雪。杨天成披了披风到花园里走了一圈,到处都是皑皑白雪,春天的花早已不知去向,都瑟缩在雪堆里,只有几株寒梅犹傲兀地屹立于风雪之中,孤独地开放着。等他重新回到屋子里,人已冻得发抖,连骨头缝里都给凉透了,烤了一会儿火,赶紧到床上躺下。
迷迷糊糊中他忽然发现自己骑着马奔驰在一片雪山上,手中操着弓箭,正在追赶一只没命逃跑的兔子。杨天成发觉自己身上开始发汗,那兔子却钻进一片灌木丛中不见了。他收住缰绳,正待细细观看,忽听得山脚下一片嘈杂,朝下一看,黑压压的一片人马正向自己围来,人人手持钢刀,口中还不停地嚷道:“别让他跑了!”杨天成陡然一阵心慌,回头一看,三个高大的汉子正从背后走来,脚下发出轰轰的像是雪山崩塌的声音。他们越走越近,边走还边大笑,眼看只有十来步,当中一个大汉突然举起一柄大刀朝他当头劈来——
杨天成惊出一身冷汗,猛地从床上坐起,原来是南柯一梦,窗外的雪映出白光,照在屋子里,桌椅依稀可辨。一切安然恬静,可他的心却还在不住地跳,不由奇怪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莫非龙子城又要大祸临头?想想张献忠已占领了湖南,左良玉处处受挫,大明王朝真的有些日薄西山的驾势,然而农民军毕竟年幼力薄,或许……这时外面又刮起了大风,一扇窗户被它多情地关上又打开,几次三番,弄得他心烦意乱,忙下床关了窗子,又哆嗦着回去躺下。浸了一身的寒冷,刚才的想法骤缩得几乎没有。他合上眼,这个念头便愈来愈小,仿佛在风中飘摆摇弋的烛火,最终被风吹得不知去向,呼的一下又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已亮,是个大晴天,室内被照得一片白。他揉了揉眼睛,起了床,又听得外面有人唱道:
中原逐鹿纷争忙,
烽火连天人心惶。
荣华富贵云烟过,
无限夕阳看沧桑。
听得出来还是昨天那老僧。杨天成心生诧异,忙开了窗,探头四下张望,不见半个人影,便循声追到院外,仍不见那和尚,但见四下里白茫茫一片,好一派雪霁之图。
饭毕,杨天成想纵马出去溜达溜达,没走出几步,听见背后一阵马蹄践踏雪地的声音,一回头,原来是白玲从后面赶来,忙勒住马。白玲骑的还是那匹心爱的白马,在雪地里隐匿得几乎不见形迹,只有两只眼睛像一对明珠似的在空中浮动,而她又正着一件鲜艳的红披风,分外惹眼,远远地纵马而来,宛如自仙宫里飘然而至。杨天成看得神往,心里只可惜沈玉莲不会骑马。
白玲近上前来,勒住马,见杨天成看着自己,不由低下了头。杨天成忙问:“你怎么来了?”白玲道:“我爹见你独自外出,怕有什么意外,就叫我来——来保护你!”说罢一抬头,莞尔一笑。杨天成笑道:“真是这样,倒不如将我拉回去关在家里!”“那倒不必——”从身后递过弓箭——“这种天气正好打猎!”杨天成一听“打猎”二字,猛然想到昨夜的梦境,踌躇没敢接,心想昨晚的梦莫非就是前兆。白玲不知他在想什么,提醒一句:“怎么了?”杨天成哦了一声,忙接过来,说:“没什么!”
两人并辔而行。白玲道:“天成哥,有件事你知道吗?”杨天成看着她那神秘的眼神,忙问什么事。白玲道:“堂哥要娶亲了!”杨天成听了诧异不已,在他脑海中,白吉似乎是不应该结婚的,就像牯牛不配生崽山鸡不配有凤凰的漂亮羽毛一样。他忍不住问了一句:“真的?”白玲点点头,道:“你猜猜,咱们的嫂子会是什么模样?”杨天成随口道:“惺惺惜惺惺,乌龟配王八。”白玲捂着嘴,笑得纤细的腰肢都抖动起来了。杨天成还嫌不够,又补充道:“想白吉那样龌龊的人,能娶着好女人?”白玲收住笑,道:“你先别说得太多,过几天就见分晓了。”杨天成又是一惊:“什么,过几天?”白玲点头,道:“今天便是提亲的日子——”杨天成越发惊愕——“那位岳母大人年轻的时候可是位绝色佳人,料想其女未必逊色多少。”杨天成反驳道:“这倒不然。”想说“花母鸡未必能下出好蛋”,恐当了白玲的面说出来不雅,便收住了。白玲突然手往前一指,叫道:“天成哥,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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