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封信 诗人,藏在水底
第五十八封信 诗人,藏在水底 (第2/2页)诗琳,那些天来,真是我上军校以来过得最舒心和快乐的时光。那些天里,除了北大,我们也去了长城,故宫,天坛,还去了一些并不太知名的景点,最后又跟着大将他们去了军事博物馆。军事博物馆里挺冷清的,这叫大将又慷慨激昂了一把,频发了一顿什么“天下虽安,忘战必危”的感慨来。
后来,我们又去了十三陵。在大门口,遇见了一群戴着大红花的士兵,也是来游览的。听他们交谈中说,他们是即将退伍的老兵,驻扎在首都两年了,也没到天安门、故宫、天坛、十三陵等地来看看。现在退伍前夕,部队总算组织他们出来了。按规定,现役军人去一些国家级景点游览,都是可以凭身份证件免票的,毕竟么,都是为着保卫国家困在一座座营院间,岗哨里,受尽了辛苦,获得一点微薄的应有的拥军福利是很正常的。不过因为退伍的原因,他们的士兵证都被回收了。在长城、故宫游览时,要出示证件时,带队的指导员说一下,也就通融进去了,可在十三陵这看门的死活不让进,他们被拦在门口了。指导员没想过这样的情况,他没有带足够门票钱,而士兵们又用信赖和期待的眼光在看着他。
天气很好,热辣辣的太阳烤着大地。这些年经的士兵们脸上都冒开了汗。
这时与指导员一直在交涉的看门人不耐烦了,扯着京城特有的流传千古的公鸭嗓子喊着:你们没有证明,谁他吗的知道你们是真军人假军人,就看一身绿衣服一朵大红花就想骗门票钱,告诉你们,没门!
他这话把那些士兵们都激怒了,喊道:你可以不让我们进十三陵,但你不能说我们是假军人!没有带身份证明的就是假军人么!两年来日夜守卫着你的身家性命安全的这些人是假军人么!
我和李珊然看不下去了,前往调停。我和她现在也算见多识广了,见过了很多的大场面,经历过很多波澜起伏的心灵历程。那些士兵们听说我们是刚参加完环球远航的军校学员,是来北京海军司令部领功的,都是肃然起敬。有的说,像你们这样的军人,军旅生涯才算没有白过。像我们,这两年前光守着一片山岗哨,天天就是站岗出操,没别的事,这兵当得冤屈死了。
冤屈么?呵,诗琳,曾几何时的我,是否也觉得万般的冤屈呢?北大可以成就我成为另一条道路上的人,写作者,诗人,剧作家,编辑,文字工作者,写手……诸如此类。我本可以成为那样的人,整日在优雅的文字与浪漫的文学思维中生活。但现实是,我走上了一条确实算得上是波澜壮阔的道路,确实是。念及如此,我冤屈么?我的理想呵。
李珊然很会做思想工作,她说,正是因为你们觉得当兵这些年冤屈了,在你们当兵的这段时间里,国家才没有受到冤屈。
诗琳,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模模糊糊地想起了海子的一首诗歌,那首诗的名字叫做:祖国,或以梦为马。
我要做远方的忠诚的儿子
和物质的短暂情人
和所有以梦为马的诗人一样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丑走在同一道路上
交涉不了了之,那些士兵们最终没有得以进入十三陵参观,我和李珊然也没有进去,我们在大门口与那些带着光荣与梦想来到部队却未必带着光荣与梦想离开部队的年轻人们交流着,谈了很多很多。在那些交谈中,我获益良多,也知道了真正的作战和驻守京城要地部队究竟是怎样的。
从这些访谈中,我也感到了极大的震撼。原先,我在军校所感受的军人训练的艰苦,原来相对于基层的连队来说,只是些不能入法眼的小打小闹。在这些训练战斗在一线的官兵来说,那样的军人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
诗琳,我突然想起方旭那几个人来了。那些,也是从第一线的战斗部队走出来的。他们看我们这些学院出身的军人,眼光想必也很骄傲吧。
这封信快写完的时候,我也快要离开北京了。在海军大院的招待所里,我还是在这样一点一点写着这些简单粗浅的文字。灯光昏黄,思绪很多。
很多时候,我都不知道如何下笔了呢。美丽的诗琳。思念日渐淡漠,被时光嗟陀着,不知道若再过几年,还会再余下些什么呢。
不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是在巴黎?还是在世界各地某处名胜之地?是孤身一人地畅游?还是成双成对的欢欣?不知道你在孤寂的时候,会否邀约起那个英俊的青年皮埃尔,牵起彼此的手,而后在美丽的华尔兹的乐声中翩然起舞。
那样的时光,对于你来说,想必是很快乐的罢。
信写到这里吧。在总部这段时间,我一直保持着很好的作息时间。也许,这也与日渐平复的心情有关吧。毕竟,经过许多事,我也算个见过世面的大人了。你说是么?美丽的诗琳?
好了,写到这吧。熄灯了。祝你快乐,真的快乐。诗琳。晚安。
阿城
二零零二年十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