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封信 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第七十三封信 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第2/2页)船沉了,直直地就降入了水中。船上的学员们目瞪口呆,半天才醒悟过来,一个个狼狈地游到案上,不解地向岸上的美方勤务人员质问。其他代表队也纷纷闹了起来,开始检查各自的舢板质量。
美方人员却并不慌张,尤其是在岸滩上的詹森少将一行人,成竹在胸的样子。看到他们这副模样,我急忙把大家聚集起来。
大家注意了。我低声说,一般标准的比赛舢板载重1吨左右,上面十到十二人,加上1名舵手。可是,我们现在身上背了背包加步枪,就等于凭空多了几百斤的重量,基本上要超过承重的极限。所以,我认为,我们只能有六到七个人参加比赛,这样才不致于达到舢板承重极限。
难道就不可能是澳大利亚队的那条舢板质量不好,漏水了?某人弱弱地问。
这话换来了一片的白眼。我们都是常年参加舢板训练的,对于其承载能力当然明白。这是个不想不明白,一想就透的问题。
方旭说,六七个人参加比赛,比其他队少了四个人,速度要慢上不少,体能消耗也就更大,不如把背包和步枪扔了。从没听说过舢板比赛还要背上沉重的背包和步枪的。
不行。我说,我明白詹森少将的意思。背包、迷彩、作战靴、步枪,这都是军人战时和军事行动时的装备。如果真正是在战时,需要我们负起这些装备来作战,我们还能有这么多的考虑吗?这些是他明确要求的,可是,人数,却是他没有明定要求的。
不信,大家回想一下,从来到这赛事举办地,美方何时在任何规章中明定舢板比赛参赛人数?我们只是在按照国际海军赛事惯例行事罢了。
如果沉船是意外,詹森少将等人,何以能如此镇定?
那外露的笑容,分明是在说,我们就是这样设计的,剩下的,就看你们的应对了!
由于这是在赛场之中,方教练不能进来,加上方旭的让权,我等于是这支队伍实际上的领头者。大家被我说服了。于是我点了六个体能比较好的,加上一个舵手,按平均体重75公斤算,加上背包步枪的重量,应该不致于超过舢板的承载力。
于是,在其他队伍还在因为沉船与勤务人员纠缠的时候,我们联训大队的学员们开始登船。果然,舢板稳稳当当的,没有任何下沉的迹象。
我们的举动引起了各方的注意。我明明看到詹森少将和毕振东都看了过来,看到他们互相交谈着,点着头。
美国、俄罗斯等几个代表队也仅比我们慢一点,想到了同样的对策。不过他们的总体体重要较中国人重些,所以,在衡量体重与舢板承载力方面,要思考得更多。
阿根廷代表队考虑得没有他们那么仔细,所以也付出了沉船的代价。
这样,还能参加比赛的舢板,就只剩下了八艘。
詹森少将向发令员点点头,一声枪响。不管各国代表队准备好了,没准备好的,反正,比赛是开始了。
桨手们的六枝长桨,有节奏地起落着,搅起的浪花扑打在我们脸上、身上。
如果说来时我们还因为是菜鸟而满心忐忑,现在,经历了这些考验之后,我们倒平添了无数信心。
骄阳热炽,大洋浩瀚,圣迭戈畔
看滨港红遍,楼宇尽染,辽阔长湾,勇舸龙盘
战机鹰翔,巨舰浮水,神兵五维竞风流
抬望眼,问苍茫大海,谁主沉浮
聚会俊彦无数,共立潮头争锦标
有军校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更上层楼
指点纵横,激扬热血,奋身为国亮吴钩
曾记否,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诗琳,那真像是一场梦,明明很遥远,很漫长的梦,像是需要无日无夜的战斗才能实现的梦。在这梦中,我们头上是辉煌的烈日,眼前是碧蓝的海波,两边跃动的是有节奏的长桨和无节奏的浪花,心中唯存的是一个信念。
光荣,梦想,胜利,远航。
跨越一万五千余公里的太平洋,来到这世界海军年轻军人们比赛的舞台,我们,绝不是为着失败和放弃而来!
在这里,我们告诉世界,中国不止有五千年的文明沉淀,而且更勇于面向未来。
在这里,我们告诉世界,我们热爱土地,也同样热爱海洋。
在这里,我们告诉世界,我们含蓄有礼,也同样热情开放。
在这里,我们告诉世界,我们备受海上孤立,却同样礼待四方!
梦很短,却可以一梦而跨千年。
仿佛那时与李珊然在世纪之吻雕像下的吻,虽然感觉短暂,实际上已经历久弥长。
海之梦,海军之梦,海员之梦。
梦在穿行,梦在飞翔。
在梦中,听不到其他任何声响,听不到舵手的鼓点声,听不到海风的呼啸,听不到观众的欢呼和广播。
听到的,只是自己粗重的呼吸,与心跳。
除我之外,再无其他。
神智渐渐清醒过来,不知道是第几次到体能的极限了,心虚,气短,力气渐消,要靠拼命地咬着牙齿,咬破嘴唇,才能打退一点麻木,为自己换来些许力气。背包上的重量,就像是一座山。
节奏开始被打乱,速度开始放慢。看到的是大家充满祈望的眼神。是的,我们在领先,领先于其他任何国家海军学员队。可是,我们的体能,也严重地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照这个节奏,很快,我们就会被后面的舢板追上。
怎么办?
傻大个方旭看着我,一脸的无奈。指望着他这个时候想出办法来,无异于缘木求鱼。
同志们,我们的体能到极限了。我说,不只是你们,我也是。不过,我相信,我们身后的美国、俄罗斯、日本、英国等国家,什么安迪米勒,安达洛夫,长谷川洋一,泰德森约翰,也是同一样的德性,好不到哪去。他们中,可能有的代表队体能确实比我们好,可是,我们中国人,最大的优点是什么,是能吃苦!
方旭差点一头栽倒,小江,你确定你现在是在给大家鼓劲?
苦不苦,想想红军两万五。同志们,我们现在来唱一首过雪山草地。舵手,把鼓点打在每一个四分之三拍上!大家根据节奏,慢慢划!
雪皑皑,
野茫茫。
高原寒,
炊断粮。
红军都是钢铁汉,
千锤百炼不怕难。
雪山低头迎远客,
草毯泥毡扎营盘。
风雨侵衣骨更硬,
野菜充饥志越坚。
官兵一致同甘苦,
革命理想高于天,高于天。
四面绝境,天寒地冻,不前进,就死亡。
我们不必面临红军那样的窘境,没有死亡的威胁,相反只要放弃,就会继续过舒服生活,岸边,同样有着美酒佳肴,还有休息的地方在等着。
可我们不愿意。
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
人,也是要有一点追求的。
七个人的低唱,全部整齐地踏在同一节奏上,舢板缓缓地加速。身体上的疲劳与苦痛,精神上的支撑与坚持,仿佛都渐渐地融汇在歌声里,慢慢地随着一个又一个的音符消散着。力气慢慢地恢复着,恢复着。
一曲完了,我们从头再来。数不清唱了第几十遍,休息时候,才发现我们完全巩固了第一梯队的名次,中美俄日,遥遥领先其它国家。
终点遥遥在望,最后不过五百米的路程,也就是几分钟的事。各队都开始拼了,大家拿出攒着的最后一点力气,准备在这里决胜。
我们是中国海军三军联训大队的精英学员,我们能指挥海面战斗!水下驭潜艇!上天开战机,我们是中国海军未来的舰长!我们以后,带领着我们的军舰访问美国,俄罗斯,日本的时候,要告诉他们,我们在他们面前,拿过第一,不是第二,不是第三,也不是第四,是第一!
不拿第一,我们以后,好意思跟别人说话吗!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为了第一,冲!杀!
杀!杀!
队员们吼出了身上最后的血性,用起了全身的力量!
战鼓声起,战意飞扬!
我们最终,还是拿了第一。诗琳。
这是一份圆满的成绩单,一个圆满的答案。对于我的海军人生来说,或许也只是刚起步。圣迭戈,我看到,学到了太多的东西,赛场外,赛场内。
我还只是一名普通的海国军校学员,我的路还很长。
中国海军的路,也还很长。
后面的颁奖之类的事情,都不说了,诗琳。毕竟,这是我决意给你写的最后一封信。从明天开始,我确实,真的要过全新的生活。文学和文艺,未来对于我来说,或许也只能成为奢侈的梦想。
毕竟,我是军人,不是作家。
爱情会有的,也不是现在。
站在舰艏,迎着海风。望着无际的太平洋,我把这一盒子给你写的,却从未寄出的信,一页页,一页页地扬手扔向风中,看着它们落在浩瀚蔚蓝的海水中,动荡起伏。它们,就像一串长长的链子,显示着,我,走过的路。
我终于跟往昔,告别了呢。诗琳。
有大海记住,我曾经的思念,那就很好,不是么?
我回头望望倚着护栏的李珊然,微微一笑。
这最后一封信,马上也要随风而去了。
诗琳,你多保重,祝一切安好。
此致
敬礼
江城
2003年6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