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四 雨、伞、刀
短篇四 雨、伞、刀 (第1/2页)大雨。
高空铅灰色的云层搅动，慢慢聚集成一片墨黑。一点微末的尘埃被水汽包裹着旋转，水元素凝聚成一团肉眼可见的小颗粒，最终变成了标准的球状，完成这一壮举同时，它还轻轻震颤了一下，似乎为这成果欢呼。
然后，空气的浮力承载不了它的重量，它从万丈高空坠落下来。
水滴翻滚着落下，高速掠过空气使得它整个表面都漾起了一层难以察觉的波纹，它带着好奇和欢喜破开风暴，直冲地面。
“咔擦——轰隆！”
一道粗大的暗紫色闪电自云层摩擦间产生，以三十万公里每秒的速度飞快扩散而下，阴沉的天空在某一瞬刻画了一棵倒长的雷电树，后所有树枝又全部收缩，地面轰击出一道耀眼的光华，仿若一条破土而出的飞龙。因为第一阶段的扩散实在太过迅速，眼睛一花就看到了一道光柱连接天地，像是云层直接降下雷龙一般。
过了数秒，铺天盖地的轰鸣声才携着滚滚声势而来，那是水滴的同伴被瞬间高温击中膨胀二十万倍发出来的声响，很多的水滴刚刚出生便被撕裂成无数的碎末，再没有机会亲吻大地。
很幸运，水滴不是这其中一个，它被大风裹挟着穿越了一道又一道雷龙，在它速度几乎增加到极致的时候，它看见了广袤的大地。
下方是一片黑色的森林，旁边有一座规模庞大的城市，那里水晶一样的高楼甚至能捅到最下方的云层，再往外看是密密麻麻的水滴同胞，前辈们带着毕生的力量砸到地面，后辈们经历一次又一次雷电考验，拼命压榨自身直到速度达到极限。再远方就看不清了，蒸腾的水汽笼罩了大地，远方的景色只有模糊的影子，更远是一片苍白，眼下这一块土地俨然是一座孤独的岛屿，被大雨和世界分割开来。
世上七成的表面都被海水覆盖，谁又能说大陆就不是一座岛屿呢。
水滴理解不了如此复杂的想法，它只是感觉到大地的引力愈发强大，而它看到眼前的景象迅速放大，一条细细的线变成了一条宽阔的公路，两个点也变成了两个人。
风力调节了角度，使水滴精准地落在了一个露出来的额头上，挤压的力道又让它立马化成水雾，自此水滴的一生到此为止。
唐婴抹了一下额头，刚才那个雨滴砸下来好像格外重，竟感觉有些晕乎乎的，这不知道让他脑细胞误认成了什么信号，脑海里忽然就闯入了一幅画面。
脸色苍白的小男孩擎着对他来讲太过巨大且沉重的雨伞在雨中奔跑，浓密的雨滴如鼓槌般敲打在伞这面战鼓上，砰砰砰的声音让小男孩紧张地起了鸡皮疙瘩，或许也是因为冷的缘故。
不知跑了多久，小男孩停下了脚步，他在低洼的水坑表面看到了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一道普通男人的身影。
“爸爸……”
小男孩微微张了张嘴，那轻飘飘的两个字似乎转瞬就被大雨声淹没，前方的身影没有丝毫动作，只是站着。
小男孩又走了几步，在伞边缘碰到那道身影的时候停下，他一只手握着冰冷的金属伞柄，一只手慢慢伸出去，他轻轻扯了一下男人早已被浸湿的大衣衣摆，雨水淋到他瘦弱手掌的时候他禁不住哆嗦了一下。
男人依旧没有反应。
小男孩收回手，他抬头眨巴了下眼皮，随后双手握着伞柄最下端，竭力往上抬高，一阵狂风夹带着大量雨珠袭来，轰击在伞面上的力道差点让他脱手而出，但他摇晃了两下后还是坚持住了，继续把伞往斜上方送，为了让伞能够遮住那个男人的头顶，他不得不踮起脚来，就算这样还是弄乱了男人的发型——尽管男人原本就被大雨打乱了头发。
这样一来，小男孩的动作就显得极为滑稽可笑了，连带着那个死人一般的男人也增加了一些诙谐气息。
男人脖子似乎动了一下，之后这种气氛陡然一变，那道高大的身影连转动的欲望都欠奉，他只是向后挥了一下衣袖，雨水被他甩出了大衣，转嫁到了在血缘关系上是他儿子的男孩身上。
小男孩本来就站不稳，他立马被这一下推倒在地，沉重的雨伞离开他双手翻了个身，以渡河的姿态落在水洼中间。
小男孩有些茫然无措，身体与坚硬地面的接触又让他有些疼得想哭，没有了雨伞的遮挡，狂暴的雨幕便肆无忌惮地倾泻在他身上，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落下，砸地人皮肤发麻，原本还算干燥的衣物像是刹那就湿透了。
冷，浸入骨髓的冷，小男孩无助地颤栗着。
像是有炸弹轰地一声响，唐婴从那画面中走出来，他看看手中那仍旧显得巨大的伞，再看看前方仍旧那么高大的身影，一切仿佛都没有变，雨幕还是那样狂暴，雨点砸在伞面上的鼓点声还是那样令人震颤，手也还是那样冰冷。
“爸爸。”
一如多年前一样，他朝喊身影喊了一声，其中不知多了多少分量，又不知少了多少期望。
男人依旧像个死人一般没有动静，唐婴无声地看了一会儿，他决定要再帮这个男人打一回伞，就这一次，他对自己说，今天过后自己就是大人了，而大人就应当是冷酷的，再拿热脸贴冷屁股的事情就不应该做了。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让我原谅你吧。
伞面慢慢往男人一边倾斜，伞很大且质量上佳，两个人暂时都隔绝了外界的雨水，唐婴用眼角余光打量着男人的侧脸，他想这次一定不能被推倒下了，要是对方有所动作他就立马闪开。
男人纹丝不动，唐婴心思活络起来，他正想靠近一些，却见那衣袖又抬了起来，几滴雨水顺势飞过来。
唐婴猛地一跳，像是陡然被吓到的小猫，随后他发觉男人不过是想伸手而已，顿时感觉脸上烧得厉害。
“你不该来的。”男人好像并没有发现唐婴的窘迫，他的衣袖悄然放下。
唐婴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你说的，十年之约难道忘记了吗，十年前我来找你，你说我还小，等我成年了就把事情都告诉我，难不成你想反悔吗？”
男人忽然撇过头来，他扬起浓眉细细地扫了唐婴一遍，几乎看的唐婴心里发毛才停下，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还是太小了。”
“我哪里小了，再过两年我就比你还高了，我现在只想知道你为什么当初一言不发就离开，你尽管说，再大的事情我也能承受。”唐婴一下抬高雨伞，一只手仍举得平稳，以示自己的力气今非昔比。
男人扯了扯嘴角，似是在笑，只不过这笑比哭还难看，眼角的鱼尾纹能夹死苍蝇，“天大的事情你也能承受？”他语气平淡，仿佛真扛了天大的事情，更像是真得要让唐婴扛下接班。
唐婴动了动嘴，还是不敢说什么大话，万一这不负责的家伙是个红色通缉令上的逃犯怎么办，毕竟当年的事情谁也不知道。
纠结了一会儿，他只是说：“你且说来听听。”
“来不及了。”男人抬头看着远方的天幕。
“什么来不及了？”唐婴也张望了一下，并没有发现异状。
“我把伞给你是想要你们俩能躲在庇护下，而不是来还给我的。”男人淡淡地说道。
唐婴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不就是一把破伞吗，你也好意思讲，满嘴都是听不懂的话，我妈就是因为这才受不了你的吧。”
男人沉默，他显得有些空洞的眼中划过一抹哀伤，“这些年我对不起你们，全是我的错。”
唐婴忽然愤怒起来，“那你倒是说啊，你说你有什么难处，还是我们拖累你做大事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在怕什么，难道说一下会死吗？！”
男人情绪也有些波动，他立马回答：“会死。”
“什么？”
“说出来会死。”
伞下瞬间寂静下来，男孩死死的盯着男人，试图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味，然而他失败了，男人的眼神毫不退让，他是认真的。
但唐婴不相信，这怎么可能让他相信，这个不负责任的老爸怎会是那种黑道大枭，还是一辈子难见天日的间谍，莫非和他扯上关系就要遭到追杀不成，这个普通的丢进人堆里没半天找不出来的家伙……
唐婴蠕动着嘴唇，说不出话来，尽管种种迹象表明男人不过是个普通男人，他却下意识保留了一丝期待，连他自己都为之羞愧的期待。
万一他真是呢，万一这种东西谁说的准呢……
男人像是看穿了唐婴的想法，他摇摇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不是那种人。”
唐婴大怒，他刚想开口却被男人制止住，“你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什么？”
男人又抬头望了一下天际，“你把伞放下吧，这样能让你感知力更敏锐些。”
在这种天气把伞放下？唐婴下意识就想反驳，只要是正常人都不会这么干吧，浑身湿透难道很好玩吗。他也再次看了看天空，黑得像是浸染了墨汁。不知道为什么，他憋住了话，“啪嗒”一声收了伞，颇有怨气地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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