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四 雨、伞、刀
短篇四 雨、伞、刀 (第2/2页)雨水没有了阻碍显得尤为欢快,男人的大衣又一次成为小型瀑布,唐婴的单衣呼吸之间便吸饱了雨水,挂在身上有如铁衣。
“感觉到什么啊?”唐婴忍不住吼了一句,他一张嘴,大量的雨水顺着脸颊流了进来,上面的眼睛都要被大雨冲击得睁不开了。简直神经病,他抹了一把脸愤愤地腹诽。
男人的身形丝毫不变,他眼皮还是如之前一般,一动不动。
“闭上眼睛。”男人语气温和却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唐婴翻了个白眼,仰头闭眼,任由雨水把他稍长的头发往下拉,反正也没人看到,那就神经一回吧,谁让这家伙是我爸呢。不知不觉,唐婴已经进入到了男人的节奏里,先前想的要知道真相,要给男人一次辩解机会的初衷悄然淡化。
有些人像是天生与世界格格不入,有时发呆一下,或是戴个耳机便与世界分割开来,此刻的唐婴也有这种感觉,闭眼之后雷电的轰鸣以及雨点拍击地面的声响都一下子弱化,眼皮像一把快刀,刷地就把他和世界间的联系割断。
他呆呆地站着,虽然眼睛看不见,但某种奇特的感知力似乎真的存在,他可以感受到周围珠帘垂落般的雨珠,可以感受到旁边死人般的男人,或许称作树一般的男人更贴切,还有云层相互摩擦挤压所产生的电子交换,以及由此带来的雷电撕裂长空。
视线不断上升,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渐渐变作黑点,宽阔的柏油路变作黑线,附近的森林成了草丛,那些摩天大厦也变得像模型一般。
站在云端往下看,仿佛整个世界都静默了。
为什么世界会静默?唐婴不禁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动物世界,一只慵懒的老虎路过灌木丛,老鼠啃食,虫子鸣叫甚至风吹草叶的声响都消失了,直到老虎离开才恢复过来,这是万民对王者的尊敬,它们在王者的威严下噤若寒蝉。
什么东西能让世界像虫子见到老虎一样静默呢。
怀着这样好奇和微微害怕的想法,唐婴把视线转向更高处。
一根粗大得宛如一面墙壁般的圆柱,远处还有另一根,往上抬头抬头再抬头,扫过灰色的一大片后,顶点处似有一颗硕大无朋的钻石,那耀眼的光芒让他眼睛刺痛,更准确地说是精神刺痛。
哪一点光芒像察觉到了下方虫子的注视,带着无尽的压迫力瞬息贴近。
唐婴全身颤栗起来,一种深深埋藏心底的恐惧涌上来,几乎让他站都站不稳,那远放的感知力如遭雷击,像是要一下切断和身体间的联系。
什么东西会如此恐怖,答案是一双眼睛,顶点亮得如太阳般的东西,便是这双眼睛。
这是怎样的一双眼呦,因为太过刺眼,唐婴根本没有看清,他只是感觉到被这双眼睛从头到脚看了个透,一切的秘密在这双眼睛下都像是透明的。
唯有天神的眼才能如此夸张,才能让他连直视的勇气都没有吧。
“啪。”一滴雨珠落在眼皮上,神游万里的感知一下回到这副躯壳中,唐婴吃力地抬起眼皮,他真怕看过那双眼以后他连睁眼的能力都丧失了。
幸好,眼前还是原来那个世界,男人也依旧站着,不过是换了个位置站在了他面前。
“感受到了吧。”男人的声音异常温和,一改以往的生硬做派。
唐婴点点头,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见男人朝他身后抬了抬下巴。
一瞬间心脏停跳,唐婴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他抓着男人的大衣,僵硬地回头。
灰色的柱子,仰头往上看是灰色的身躯,几乎到快垂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点无比耀眼的光芒,一如他感知力所感受的那样。
大脑像被灌了混凝土,一下子就僵住了,那一刻他脑子一脸空白,连带身体都控制不了,只是看了这一眼就差点让他全身瘫痪,要不是男人从后面托住,他会直接倒下去。
噩梦成真大概就是这感觉吧。
雨水越发大起来,简直珠帘成串,一阵一阵往人身上拍,唐婴看见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坐了下来,他身后自动出现了一张通体暗黑的座椅,下方是累累的白骨,其数量令人头皮发麻。而哪怕是他坐下来,气势仍旧宏大地超出唐婴的接受范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王座之下,皆为枯骨。”男人平和的声音响起,本该是很普通的语气,可用在这里就显得极为异常了。
一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才能对一切都淡然,唐婴不知道,不过男人的话给他打了一剂强心针,他慢慢恢复对身体的掌控能力,直至能自己站稳。
男人微微一笑,多年不曾笑过的脸此时看着就有些别扭,“儿子,你且看好,你爸到底是什么人。”
说罢他走到落在地上的伞旁边,他伸出手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拿了起来,只是一把伞,他却像举着一座山一样。
唐婴不解地看着男人,他无法理解男人的动作,一把伞对这只存在神怪小说中的家伙能有什么用,但他只是看着,心中莫名有一丝期待。
男人握住伞柄,不知为何本来有些臃肿的伞在他手中显得很自然,然后在唐婴心脏狂跳之下,男人缓缓用力。
“咔哒。”像是某个巨大的机械按了启动按钮,所有的齿轮咬合在一起,带动机轴转动。
男人用力把伞柄拔出了一寸,银白色的光华从伞柄下方一寸发散出来,那光华似乎驱散了背后巨型生物的滔天气势。
男人没有停下,他手上持续用力,隐藏在大衣下的肌肉隆起,青筋暴突,巨大的力道在伞间传递。
有指甲划过黑板,有齿轮相互摩擦,有野兽张嘴嘶吼,种种令人牙酸的声音交织成一片,银白色越发亮眼,直到最后“刷”得全部抽出来,伞柄下带着的一米长的银白色长条发出了一声清越悠扬的嗡鸣。
唐婴看清楚了,那是一把刀,弧线形刀身,刀面上有一道标准的波浪纹,这把长刀漂亮瑰丽得简直艺术品一般。
那把沉重的黑伞中,竟然藏了这么一把刀?!唐婴心中的震撼快要赶上回头见到那顶天立地的身影了,他小时候便知道,某个不负责任的家伙扔下这么一把伞就头也不回的走了,只说能遮好多风能挡好大雨,而他用了这把伞超过十年,却没有发现内里还别有洞天。
这个男人果真不是普通人吗···
男人把剩下的伞递给了唐婴,没有了长刀的重量这把伞显得尤为轻飘飘,仿佛一松手就能升空,唐婴看了看中空的伞柄,许久说不出话来。
“以后它不能保护你了。”男人把长刀横在胸前,雨珠落在刀身上响起清脆的嗡鸣,这让尘封十年的刀更加明晃晃,他的眼神温柔似水,唐婴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死人般的男人有一天能有这种眼神。或许当年就是这眼神迷住了我妈···
“以后你要自己保护自己,还有你妈妈。”男人转头看向唐婴,他弯起的嘴角下透着浓重的哀伤和死意。
唐婴明白男人要干什么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只是艰难地点点头,有泪水从眼眶中流出,不过在汹涌雨水洗刷之下瞬间被冲走。
男人也点点头,他以刀身拄地,“那你也是一个男人了。”
他不再犹豫,蹲下后猛地跃起,一下弹高到人类远远无法企及的高度,而柏油路面也一下子垮塌,以他跃起的地方为圆心,周遭半径五米都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中央更是陷下去一大块,像是被陨石砸出的坑洞。
男人高高跃起,身形不断拔高,直到他与那个王座上的生物的眼珠达到同一高度,那过于耀眼的光芒使得他身上的大衣迅速被蒸干,蒸腾的水汽在他身边弥漫,像包裹在云层之中。
男人双手握刀,往后拉出一个惊人的弧度,整个人宛如一张满月的大弓,暴烈的力量流转全身,最后传递到双手。
他一上来就是搏命的姿态,一点不留后手,因为他知道面对这个老家伙越是怕死越是容易死,更知道他恐怕只有这一击的机会。
非人的力道爆发出来,长刀极速划过空气,经过的雨滴都被斩成两半,那锋锐无匹的气息仿佛要把整个空间都给劈开。
端坐于王座上的人影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再强壮的虫子毕竟也只是虫子而已,只要轻轻一挥手,那个虫子便会化为王座下又一具枯骨。
刀锋与灰色巨手接触,看着平静地像是刀切豆腐,但整个空间都因此停滞了一瞬,片刻后,一阵铺天盖地的无形波纹席卷向四周,所有的雨滴一扫而空,天地中间多出了一层真空,随后又被排开的空气再度补上,之后比雷鸣还要令人震颤的声响在整片大地上炸开。
而下方更为惨烈,一大片森林仅仅是承受的这余波,所有的树木就瞬间倒伏,整齐地宛若遇国王叩首的卫兵。
唐婴紧攥着手中伞,他笑了笑,心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真是个男人,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