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换旧人

新人换旧人 (第2/2页)

“姑姑，姑姑”，身后的清念也跟了上来，她大概已经忘了我说的不能在外人面前叫我姑姑的话了。我看到沈凌烟身子略微顿了下，然后继续前行。我顾不得别的，拉过清念：“清念，你在这里等着姑姑，姑姑要是不回来，你就哪里也不去，啊！”
　　
　　我匆忙赶到玉藻宫寒烟阁，里面已经有不少人，沈凌烟正指挥着人给陈美人收拾。我看着窗边矮榻上的陈美人，依例正五品美人是不可以穿正红色的，可是她却穿着一身大红色缕金百蝶穿花样的外裳，暗红百褶裙，精致的蚕丝绣如意纹绣鞋，华丽程度与沈凌烟相比不相上下！
　　
　　她安静的躺着，舌头已经被抚平，面色带着些许红润，樱唇上擦了玫瑰花露的胭脂。正午的阳光很浓烈，却被她的琉璃窗折射成淡淡的暖黄色光线，均匀的打在她的脸上，一如她生前那般美丽！
　　
　　新人还未笑，旧人已归魂！
　　
　　我站在榻边，悲哀的审视着她，不就是失宠么？值得断送自己的大好年华么？元景来了，身边跟着淑妃。他们两个是一同从乾阳宫过来的，还是一同从承安宫过来的呢？我直直的看着元景，很迫切的想知道他该如何面对这个曾经在他身侧婉转承欢的女子，现在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元景慢慢在她身边坐下，单手细致的抚上她的面颊，最后停在下颔，手指滑过她鲜嫩的樱唇。淑妃上前一步，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小心翼翼唤了他一声：“皇上•••”
　　
　　元景忽然抬起头看着我，我没有移开自己的目光，仍旧与他对视着。他在矮榻这边，我在矮榻那边，我却觉得我们之间整整隔着一个世界！
　　
　　他眼中写满了疼惜与哀伤，还有祈盼，尽数落于我的眼底。只是现在，这一切陈美人都看不到。原来，他也有伤痛的时候！
　　
　　当年，面对我渐渐冷掉的尸首的时候，他的眼中，是否也有过这样的东西？
　　
　　然而短短一瞬，元景敛起了眼中所有情绪：“追封陈美人为正四品婕妤，以嫔礼下葬，凌烟费心了！”吩咐完毕，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屋子，身后跟着的仍是淑妃。而沈凌烟，则指挥人置办棺椁、布置灵堂！
　　
　　宁王朝定制，妃嫔自尽，不得享有追封，不得入葬皇陵。元景却为她破例了，我却觉得讽刺至极！原来穷极一生所换来的，不过是自己一辈子没法看到的东西，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人无百日好，花无千日红。后宫之中没有一支独秀，只有百花竞艳，皇帝从来不会专宠谁一辈子，就连•••陈美人又是何必呢？还不到二十岁呢，真是可惜！陈美人这样，当年•••”纯裕太妃忽然住了口，余下的话，都化成了一声深深的叹息。
　　
　　她站在宁寿宫门口，暮光里，显得她眉眼格外柔和，却也一样令人心痛：“你带着清念先回去吧，哀家去送送那孩子！”纯裕太妃的身影渐渐消失。
　　
　　她们的生活本无交集，纯裕太妃却要去送她最后一程，因为明日晌午，陈美人的棺椁就会运出宫门，葬入阴森湿冷的皇陵！
　　
　　我忽然想前朝的后宫里，又有多少像陈美人这样在失宠时选择自绝于世的人呢？陈美人所作所为，固然不讨人喜，但此刻我却怜其悲苦、恨其不争，可怜可恨可悲可叹！
　　
　　我慢慢翻搅着碗里的银耳莲子粥，看着一边坐在羊毛地毯上，手里玩着布娃娃和布老虎的清念。小时候真好，记得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也经常满足于一个新玩具、一块点心。我走过去：“清念，该吃饭了，先别玩儿了。”
　　
　　清念笑着撒娇：“清念不要吃。”
　　
　　我笑着舀了一勺粥，放在唇边吹了吹，再送到她跟前：“乖乖，把嘴巴张开，这是姑姑亲自熬的粥呢，快喝。”清念乖巧的张开嘴，我将一勺粥送进去，擦擦她的嘴角：“好不好喝？”清念笑着点头。
　　
　　把她抱到床上，轻拍着她入睡，我放下轻薄通透鲛绡帐，收拾好餐具，用托盘端出去。刚推开门，一个修长的身影映入眼帘：元景！我走下台阶，他也转过身来，眼睛里带着疲惫和虚软。
　　
　　我略弯了下身子：“长公主已经歇下了。”元景恍若未闻，只是慢慢走近，带着一阵熟悉的龙涎香味道向我袭来。我垂下眼帘，不去管他下一步的动作，因为他想做什么我都没办法阻止。
　　
　　出乎我的意料，他的手竟伸向我面前的半碗凉粥：“正巧朕还没用膳呢”，说着他端起碗，拿起白瓷勺子准备喝了起来。
　　
　　我忙道：“已经凉了，奴婢再帮您做一碗吧。”
　　
　　“无妨，心里热得很，喝些凉的倒舒坦”。我看他慢慢喝着，忽然道：“皇上怎么不去承安宫找淑妃娘娘呢？”
　　
　　元景愣了下，双手微颤，抬起头，对上我挑衅的目光。他忽然微微一笑，眼里疲惫与虚软一扫而空，整个人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淡然：“你若想，朕自然会去！”说着把空碗放在我面前的托盘上，转身走出清念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