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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第1/2页)

天真的人往往表面一派深沉,而深沉的人又往往装出一副天真样。杨天成琢磨着自己应该属于前者,别人以为自己很深沉,实在是因为自己戴着这么一副假面具,喜怒不形于色,别人便觉得高深莫测,要说对人或对事有不同凡响的高见,那实在不敢恭维自己,因为这很难说不是自以为高明。白琼看来天真,实际上脑子的构造恐怕不会那么简单。而白玲呢,杨天成一时还不清楚她的内心。以虚为实,以退为进,是女人的看家本领,凭杨天成的阅历,他还没有达到能将其破解的地步。这几天,白玲对他的态度大有转变,可以说是青睐有加,几乎每天都要到他房中来玩玩。有时看他读书,她就在旁边溜达,四处看看,仿佛初次光顾这房子;有时看他写字,便替他磨墨,看得兴起,自己也想写,醮墨挥毫,颇有要做李易安第二的气度。对杨天成,她更是有没完没了的问题,他的每一点滴事她都想知道,杨天成有时不想多说,一句两句敷衍,她不满足,非继续追问下去不可,直到全部弄清楚为止。
  
  明天白琼早早起了床,穿好了衣服,在镜前打扮修饰一番后,又和衣躺下,等着杨天成的到来。
  
  不大一会儿,杨天成果然来了,而且是一个人,满脸的忧虑,疾步上前,坐在了床沿。白琼早有准备,嘱咐好了奶妈,所以此时房间里仅有他们两个人。杨天成果然抓住了她的手,关切地说:“你这几天没过去,原来是病了,怎么不早告诉我!”白琼开始一阵高兴,忽然又害怕起来,杨天成如果知道自己在骗他会怎么想呢?看着眼前的情景不会长久,她不禁悲从衷来,将手轻轻抽出,捂着脸哭了起来。杨天成一时慌张起来,茫然不知所措,只婆婆妈妈地劝她别哭。白琼边哭边道:“天成哥,如果我把真话告诉你,你不会怪我吧?”杨天成不知是什么话,但愿她别哭,便道:“不会的!”白琼越发伤心,含含糊糊地吐着:“我没病,我骗你的!”杨天成一阵愕然,忙又笑道:“是我不好,忘了过来看你!”
  
  白琼止了哭,抓起杨天成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杨天成只怪自己刚才语气太重,此时便不得脱身,脸上显出不安的神色。这一点没逃过白琼的眼睛,缓缓将他的手挪开,指着床边的椅子,客客气气地说:“表哥请坐吧!”杨天成如蒙大赦,坐到了椅上,又怕白琼还会伤心,留连地看了她两眼。白琼这时倒显得非常镇定了,慢慢从床头坐了起来,唤丫鬟进来给客人倒茶,又坐了一会儿,谈了些无关紧要的话,没敢留他吃饭,吩咐丫鬟送客。
  
  女子越痴情,说明爱慕她的男子越多。因为爱她的人多,所以她就不怕自己将来会两脚踏空,一旦盯上一个,就痴痴地紧抓住不放。换句话说也就是痴情女子往往就是绝色佳人,东施绝不会痴,她没有西施的自信。杨天成想着白琼之所以比白玲痴,倒不是因为白琼的美貌赛过白玲,两人不相上下,只是白琼要比白玲多几分妩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男人的惰性无孔不入,太难到手的女子他们不会去白白花费那么多的心思,白玲往往自视清高,长得虽是艳若桃李,对人却是冷若冰霜。袁柳青这小子竟然也是百折不挠,不到黄河不死心。
  
  他一路脚步轻快,往白府中去,想白玲定会缠着自己对此事盘问个不休,自己已编好了一大堆谎话,准备博她一乐,真情当然得掩盖过去,这个秘密他会替白琼保守的——仿佛这不是他的秘密。他径直来到正堂,白玲却并没有迎上来,正在那儿指使着几个仆人清扫摆在案上的古玩器具。白玲见他来了,只是回了一下头:“你回来了。”继续指挥着。杨天成觉得奇怪,一阵尴尬,自觉像过时的佳人被冷落在一旁,搭讪地说道:“这些东西很贵重吧?是哪朝哪代的?弄脏了太可惜,美中不足,你说是吧?这么一摆,古香古色,还真奈人寻味,对不对——”白玲“咽”“啊”了几下,便道:“你帮着照看一下吧,我走了。”转身回房去了。杨天成满腹的不快,一大篇精妙的言辞全烂在肚子里。
  
  吃饭时,兄妹俩在一块。杨天成心想,这下她该问起自己到白琼那儿的事吧。然而白玲仍是没开口,一个劲地吃闷饭。杨天成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啦,是不是也病了?”白玲平日爱慕杨天成聪明,这时却恨他为什么这么笨,看不出自己的心思。她将脸别向一边,冷冰冰地冒出一句:“没什么!”饭也不吃了,释箸而去。
  
  杨天成一阵惊愕,看着白玲渐渐离去的背影,脑子里忽然闪出一个念头,不禁害怕起来。他猛吃几口,想借此把心头的不安给压下去,一面想着:“看来我下能再呆下去了,过几天就走!”有了这个金蝉脱壳之计,心里也仿佛轻松了些。
  
  杨天成只想着这剩下的几天不好过,然而事实又出乎他的意料。白玲并没有缠住他,而是又回到了以往的冷漠状态,不再到他房中来玩,话也少说,至多只是跟他客气的打招乎,倒和袁柳青异常亲密起来,只要有机会,两人便在一块说笑个没完,眼里仿佛没有杨天成这个人。杨天成见到,越发想离开白家庄了。袁柳青做梦也没想到会有这等艳福,高兴得在家里又唱又跳闹了一整通宵,恨不得杨天成马上滚蛋,以确保他的幸福不会落空,只等时机一成熟,便开口向师父提亲。
  
  那帮弟子见袁柳青突然时来运转,一个个馋得眼睛发红,渴盼着白琼快点过来,也给他们一个齐头并进的机会。然而白琼这几天偏偏不出现,令他们心急如焚,深怕袁柳青这一步跨得太远,自己难以追上。他们望穿秋水,日日苦盼着,又过了一两天,白琼出现了,一个个高兴得手舞足蹈,好像白琼是专为自己而来似的。最高兴的当然是林太荣,他简直是胜券在握,因为在这十八个人当中,只有袁柳青堪与他匹敌,现在袁柳青被白玲牵制住,已构不成威胁,那么这个胜利者就非他莫属了。章、刘当然也不肯示弱,平时懒懒散散,现在得一本正经地做人了,除了自己之外,这其余的师兄弟都是心怀叵测,得加紧防范。汤氏兄弟平时在家里打成一团,现在全心全意联合起来一致对外。杨天成可谓四面楚歌,又变成孤苦一人。他不敢主动找哪位表妹说话,既怕她们误会,更怕她们反感。白琼自那天以来,变得温顺多了,不再对杨天成频频回首,暗送秋波,只是偶尔偷看两眼。白玲的做法算是给她一个经验,她不禁暗笑白玲,想那种办法也是无济于事的,于是也懒得去多理那些子弟。杨天成现在什么都明白,见到这情形,不由想:人总有这毛病,篱笆外的草,总觉得是最绿的。
  
  这些人当中,只有杨天成和白琼是观看练武的,两人坐得相隔不远,却很少说话,只顾默默地观看。白如虎照例很少在场,偶尔来看看,指点一下。弟子们练完之后,准备收场,便走过来向白琼打招呼问好,寒暄过后还不肯走,逗留在那儿问长问短,见白琼实在爱理不理,一个个只得怏怏而去。白玲最后走,回头看一眼,见他们两个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气愤地将剑往鞘里一插,“当啷”一声,疾步而去。
  
  这当啷一声,震荡得杨天成心里翻起一阵阵愧疚。白琼却暗暗高兴,朝杨天成意味深长地笑。杨天成低头不敢逼视。白琼道:“别这么闷闷不乐,到花园里去散散心吧!”杨天成随口答应了。
  
  花园里有亭台楼阁,假山玉池,恰是碧波荡漾,百蕊出艳。两人随意游逛了一阵,便忽来雅兴,下起了围棋。杨天成到底是读书之人,下起棋来就好像作文章一样,总要保持一定的章法,不过三五下,路数全被白琼摸得一清二楚,几盘棋下来,十有九输。白琼这回不是棋逢对手,倒是将遇蠢才,赢了棋,心里反而不舒坦,愧疚地问:“还下吗?”杨天成不好就此打退堂鼓,一咬牙:“下!”这回倒奇迹般的赢了,便想撒手不下。白琼后悔不该暗中让他,忙拉住正要起身的杨天成,嫣然一笑:“再来一回,这回你准输!”杨天成不信,重又坐下,想自己刚刚时来运转,这回还会赢的。刚动几着,杨天成就陷入了困境,一大片一大片的子被白琼蚕食掉,心痛不已,直喊菩萨保佑,让他再赢一回好有面子下台,可眼前这位活菩萨到底狠下心让他输掉了。这时仆人刚好送上茶来,两人一边喝着茶一边看着那盘残局。杨天成心里直发麻,自己就像一只大虫子,五腑六脏全被白琼掏吃空了,骨肉已所剩无几。白琼却纤手一抹,黑子白子乱成一片,笑道:“怎么样,表哥你可是我手下败将喽!”杨天成似乎听谁说过白琼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以今日所见果然名不虚传,于是对白琼道:“素闻表妹才貌双全,今日算是领教了!”白琼还是头一次听杨天成这么夸自己,不由心咚咚地跳,愣愣地看了杨天成好一阵子。杨天成灵机一动,对仆人道:“取笔墨来。”仆人领命而去。白琼会意,立即瞪大了眼睛:“你要干什么?”杨天成笑道:“请表妹一施墨宝!”白琼连连摆手:“不,不,我拙脑笨手的,怎敢在你面前献丑!”杨天成可不听这些:“何必过谦!”笔墨纸砚俱到,往白琼面前一推:“请!”白琼无可奈何地提起了笔,作吧此时心底茫茫然一片,吟不出半句;不作吧面前坐着的可是杨天成,不能让他扫兴。她抬眼四顾,亭子旁边是池水,水中有荷,荷那边又是亭子,亭子那边又是荷。她寻不出什么灵感,目光又转到杨天成身上。杨天成只以为她正在想,完全体谅不到她的苦衷,也傻愣愣地左看右看。白琼顿了顿,忽然饱醮浓墨,挥笔疾书:“梦卧香衾不欲眠,更鼓夜半动珠帘。千年寻得春不注,晓看流水落花残。”杨天成一看,不禁暗暗吃惊,不但诗文美妙,而且字迹清丽,颇见书法功底。他不由一把抓住白琼的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为兄自愧弗如!”等杨天成说完,白琼忽然红着脸将手抽出,默不言语地转身离去。杨天成一时哑然,想了想,又一脸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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