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第2/2页)杨天成这天又拜访了父亲的几位老友之后,走在街上,觉得有些累,随意步入一家酒肆。他有些饿得慌,只想坐下来大吃一顿,却不料店已满,找不出一个座位。店主向他摊开两手,歉意地苦笑:“公子,实在对不住!”杨天成刚要转身离去,忽听得身后一个声音:“杨公子!”杨天成回首一看,在临街的窗子旁边有一张桌子,仅坐一人。看那人,穿着高雅,气宇轩昂,料定非等闲之辈。店主也一惊,这两人神韵气质竟是如此相似,只当他们是旧相识。那人起身施礼:“杨公子请!”杨天成觉得对方有些来头,便走过去坐下,打量了对方一番,抱拳道:“请问兄台尊姓大名?”对方还之一礼:“不敢当,在下姓韩,名先楚。”杨天成料想对方已经知道自己姓名,且见他不问,也就不说。韩先楚给杨天成满斟一杯酒,然后一指菜:“杨公子请便!”杨天成也不客气,喝了一杯便道:“请问韩公子何方人氏?”韩先楚答道:“武昌人氏。”杨天成一听,吃了一惊,停了箸不敢往下吃,继续问道:“可是江城武昌?”韩先楚似乎并不觉得奇怪,随口答道:“正是。”杨天成到底按捺不住,但仍是心平气和地说道:“武昌城危在旦夕,韩公子何以有闲情逸致在此逍遥?”韩先楚一面劝杨天成吃一面说道:“城破乃早晚之事,韩某一介草夫,又何必杯水车薪,螳臂当车?”杨天成却是不吃,说道:“父母有疾,虽不可医,然无不用药之理!”韩先楚不甘示弱,却也是心平气和地说:“自古改朝换代,从来都是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况破城者乃大西王张献忠,我又何必置圣贤于门外,逆潮流而行呢?”杨天成道:“韩公子言之有理,只是你我乃大明臣子,不可置国难于不顾!”韩先楚见对方也是秉性高傲之人,料定也是心服口不服,便话头一转:“好了杨公子,今日你我不谈这些,只是请杨公子相信在下也是七尺男儿之躯,断不会置国事于不顾。”杨天成一听暗中高兴,拾箸再吃,问道:“不知韩公子今日有何赐教?”韩先楚再次抱拳:“实不相瞒,在下有一事相求。”杨天成心想自己乃一介平庸之辈,竟然有人不远千里来求自己,诧异不已,整个心身仿佛也突然高大了许多。只听韩先楚道:“素闻令尊与贵地总兵沈大人乃至交,烦请公子代为引荐,有要事相洽。”杨天成听得莫名其妙:“何出此言,家父与沈总兵素昧平生,何来至交!”韩先楚也吃了一惊,眨着眼睛,仿佛在回忆什么,然后一笑,说道:“既如此,则多有冒犯。今日你我一见如故,有恨晚之憾,常言道,酒逢知己千杯少,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韩先楚叫店家又上了几个菜,两人又喝了一阵,谈得甚是投机。
杨天成问道:“韩兄现住哪里?”
“暂寓普云寺。”
“如蒙不弃,日后有暇之时,敬请光临寒舍。”
“定当拜访。”
回家路上,杨天成还想着刚才的谈话,韩先楚的话像是被灌进了他的脑子还加了封,在里面七翻八滚地闹个没完。这些话可以说正刺中了他的要害,他也一直为这些事揪心以致于迷惑不解,今天眼前似乎忽的一亮。但是父亲,他立即想到父亲,他会是怎么看呢?父亲近来好像对这些事不闻不问,但总该有些想法。他虽是这么想,却并未打算去求教,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今天杨天成出门不久,杨家的一位不速之客——格里西求见。杨鸿德没加多问,叫家丁请他们进来。格里西只带一名随员,一进门便怒气冲冲地直奔客堂,见了杨鸿德,神情傲兀,既不行礼,也不请安,破口便是一句:“好你个杨老贼,为什么要害我父亲?”旁边一名家丁忍不住:“不得无礼!”上前就要轰他出去。杨鸿德却一摆手,对格里西的鲁莽毫不介意,叫人给他看座。格里西不坐,又骂:“你不用假斯文了,你既杀了我父亲,今天我就让你偿命!”“嗖”的一声抽出宝剑,寒气森森,直逼杨鸿德刺来。杨鸿德站立着没动,仿佛眼前没有这一回事。屏风后立即冲出四五个家丁,卸了格里西的剑,将他打倒在地,反手捆绑起来。随来的那一位早已哆嗦成一团。杨鸿德也觉得奇怪,没料到他们会在暗中保护自己,这些家丁已跟随自己多年,都是从戎马生涯中闯荡出来的。格里西虽然被擒,并不屈服,口中大叫:“好哇杨鸿德,你还想斩草除根是不是?”杨鸿德手一挥,两名家丁立即上前给格里西松了绑,还了他宝剑,将他按在椅子上坐下,还端上了茶。格里西一阵诧异,直愣愣地望着杨鸿德。杨鸿德慢慢坐下,叫家人退下,对格里西道:“令尊与我曾有八拜之交,我怎会手足相刃!个中原由,日后你自会明白,只是我有一言相告:浪子回头金不换!”格里西听了,顿了半晌,站起身来,道:“多谢伯父指点。侄儿今日多有冒犯,容改日前来谢罪!”一施礼,带着随从去了。杨鸿德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杨天成一路疑惑地回家,快到门口,见两个人满脸笑容地从屋子里出来,他猛地停住脚,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待两人走远,他忙冲进屋,问家人:“刚才那两人是什么人?”家人回答:“是格里西!”杨天成顿时一惊,没加多问,直奔堂上来,父亲已不在,他放慢脚步,来到父亲房间。门开着,杨鸿德静静地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杨天成轻轻走了进去,父亲没发觉,他轻叫了一声:“父亲!”杨鸿德平静地问道:“什么事?”眼睛仍看着窗外。杨天成欲言又止:“刚才……”杨鸿德仍是若无其事地说:“世道险恶,你小小年纪,休要多管闲事!”“是的,父亲!”杨天成退了出来,心中仍觉得不舒畅,又暗中叮嘱那几个家丁一番。
张献忠攻克黄州之后,四月十六日大军进驻麻城,改其为常顺州,安置一方乐土,又在众人的出谋画策下,茅头直指武昌城。武昌城的大小官员顿时吓矮了半截,齐齐跪集楚王府前请求发放银两充作军资以招兵募马,抵御大军。而此时的楚王朱华奎正高卧榻上,“醉携娈童,高唱边关太平调”,置群臣的眼泪于不顾。贺逢圣也按捺不住,面见朱华奎,列举种种利害,晓之以礼,动之以情。朱华奎听得耳烦心躁,为了打发他们的一片忠心,拿出一把镶金交椅:“本王素以清贫自居,至今仍是两袖清风,唯此可以佐军,其它我亦无能为力。”贺逢圣惊愕得差点吐血而死,心想楚王死到临头还在吝惜那满仓的金银。他一路哭着回家,自此一蹶不振,成天借酒消愁,不问政事。
左良玉一走,武昌成了一座空城,剩下的一些残兵弱将虽口口声声保卫家园,誓与城池共存亡,只不过是打肿脸冲胖子而已,混乱之际,跑了的不少,留下的衣食不饱,常三五成群地半夜三更出去打劫,弄得鸡犬不宁,怨声载道;军民毫无战心。正是:
春眠不醒,
风锁大江静。
暮雨五月撒江城,
旌旗半卷戈冷。
昨夜浅寐频惊,
凭窗电闪雷鸣。
故园今夕何样?
烟途漫漫无音。
——《清平乐》
杨天化忽然感到婚事的渺茫,匆忙准备一番,全身武装,提着一杆枪,不顾父母的劝阻,匹马直奔武昌城,一去便是杳无音讯。
杨鸿德心急如焚,心想自己和白如凤是地道的正统人物,怎么会生出这么个脾气古怪的儿子呢?杨天成表面上循规蹈矩,但有时做事也是闷声不响,一意孤行,简直没把做老子的放在眼里。他又想到白如虎,全怪他平时不对杨天化严加管教,以致今天才闹出这等事。他正这儿想着法子,杨天成忽然出现在面前,说道:“父亲,孩儿去找大哥回来!”杨鸿德瞟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替我看好这个家就行了!”杨天成一震,比吃了一耳光还诧异,忙不迭地说:“不,不……父亲……你是说你亲自去?”杨鸿德不失大将风度,脸色平静,点了点头。杨天成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刚要开口,杨鸿德却手掌往下一压,将他肚子里的话全压了回去,然后轻轻走了出去。杨天成心里猛地一沉,顿时觉得四周一片茫然,父亲说要走,他才真正感到脑子里很空泛,精神也仿佛少了支柱。
“大贵,备好马匹!”从堂上传来杨鸿德的声音。他虽年岁已高,却仍保持着那种仕途得意时对一切事情充满信心而无所畏惧的态度。他是沙场里跌打出来的,走一趟武昌城自然不在话下。虽然武昌城如今已是危兵四伏,他料想那也不碍大事的,当年围剿流贼,自己仅凭百来条枪就将高迎祥的上千人马打得丢盔卸甲。“唉!”他叹了口气,“不闻兵戈二十载,当年沙场烽烟在。”他拈了一下长须,惊愕地发现又花白了好些,摇了摇头,“雄心不为时光改,容颜却随岁月衰。”
这时黄大贵走了过来,将佩刀交给主人。杨鸿德不由将刀抽出来看了看,不料那把多年闲置不用的刀早已如患了天花般地生了斑斑锈迹。杨鸿德陡然一阵心痛,那可是他的至爱宝贝,如诗人之笔或船匠之橹,只怪自己一时疏忽,那帮家人也都是懒骨头。黄大贵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不敢抬头看杨鸿德的脸色,脑袋尽量向脖子里收缩,准备接受主人的一顿训斥,虽然他知道杨鸿德除了对自己儿子外从不训斥人。杨鸿德插刀归鞘,交给黄大贵,道:“你拿去擦擦——慢,叫公子来一下。”
杨天成一听说父亲要亲自去武昌城,不知为何内心一片惶惶,不免为父亲焦急起来,但又毫无办法加以阻拦,这种不安继而化为一阵悲恸。见黄大贵来了,忙擦干了眼泪,来到父亲面前。杨鸿德并未察觉到儿子的悲伤,只顾着要去武昌城。他见杨天成进来,便对他道:“你立即到总兵府一趟,向沈总兵借来那把‘玉龙刀’。”杨天成猛吃一惊,仿佛半天还没领会父亲的意思,结结巴巴地说:“谁……沈总兵?”他又立即想到前几天韩先楚对自己说过的话,心里疑团百出,难道果真如他所言父亲与沈总兵有至交?他忙又问道:“父亲,这是怎么回事?”杨鸿德显出不屑解释的神情,轻口抛出一句:“你只须说明为父向他借刀,他便会明白!”杨天成没法再问,抱着这个闷葫芦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