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第1/2页)早在年初,李自成的大军就已占领了孝感、汉川、汉阳一大片肥壤沃土。驻守在武昌城的宁南侯左良玉闻风逃窜,顺江而下,直至池州方歇足喘息。至此,中原无人,人民生死不卜,惶惶不可终日。龙子城的大小将官士卒更是坐立不安,俗话说,树倒猢狲散,只要武昌城一破,荆襄一带大小城池都得易帜,小小的龙子城自然不在话下了。
宁南侯一走,龙子城的武将们便破口大骂。大家只知道左良玉以前同李自成作战时是何等的英勇,何等的机智,没料到如今见了李自成竟是这般懦弱可欺!荆襄一带乃自古兵家必争之地,左良玉竟然轻易弃之而去,怎不叫人切齿痛恨!总之,这个靠山已倒,大家只得自食其力了,三军加紧操练,严加防守。值得庆幸的是,李自成因大军里出内讧,北上襄阳,人民暂告安宁,苟且偷生。
杨天化忽然改变了主意,回到了龙子城。杨天化一回家,白氏万分高兴,竭力在他身上费心思,要他从此改变旧习,学会做大家公子的样子,为的是要为他物色一个好媳妇。杨天成心中虽不大愿意,却也毫无办法,只得一改往日倔强脾性,尽量温顺些,一切听从父母的安排。
杨鸿德虽说身骨已老,此时也不得不四处走动,凭着自己的一张老脸,整天拜亲访友,看看哪家的小姐合适。儿子年纪也已老大不小,做父母的看着不能不心焦。这是终身大事,因此他们办得也分外仔细,早为自己未来的儿媳定下了一大堆条件:一要人品好,才貌双全;二要家庭显赫,起码不能给他这个老相国脸上抹黑;至于第三,这未来的儿媳不仅要体贴丈夫,更要孝敬公婆;第四……等等。只有这样才叫门当户对,互不猜嫌。因此,这媳妇虽未出面,他们心中早就有了谱儿。
杨天成有时听见二老在议论这些时头头是道,心头不由一凉,原以为定亲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没想到后面还连着家族、名望一大堆没完没了的东西,这仿佛不是两个人的结婚,而是两个家族的融合。要融合,还得讲条件,要财产相当,地位抗衡,这样才能达到“无分你我”的境地。怪不得在京城时那么怕乐安公主,感情也是这种心里在作怪。不过,说到兄长要娶亲,杨天成仍是高兴,对这未来的嫂子充满好奇心,常对母亲问这问那,母亲被问得不耐烦了,懒得理他,最末加上一句:“看你这样子,一辈子也讨不着媳妇。”
杨天化虽说已做了豪门公子,但仍是每日早早起来练武。杨天成虽说素来对武侠佩服之至,却并不怎么崇尚,正如同情贫苦百姓一样,同情归同情,自己是绝不肯成为他们一类的。即使是对自己兄长,虽然他有一身超凡卓绝的功夫,也只是一时的激动而神往,事后便如过眼烟云。不止是对武夫,他瞧不起的人还很多,官场上的斗士,乡村里的富豪,他更是深恶而痛绝之。他好学,深信圣人之“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不是没有道理,然而他从不瞻仰科举,只求自我满足则已;不求治人,但绝不肯服人治,自由洒脱至上。
时光流逝,踏着暮春的残骸,他不觉来到城外一片树林,林旁有一条宽敞的大道,从这条大道往前就可直达武昌城。他四下看了一看,浓郁的林子贴着山冈此起彼伏,宛如深山幽谷,显得有些阴森可怕。他扭动了一下腰肢,忽地跃上一棵大树,坐在树叉间。他想自己这不雅的姿势倘若让白琼白玲见了,定要笑他毫无教养,行为举止不成体统。他虽不喜武,却还懂点,一两手即可,这就足以证明自己不是十足的门外汉。小时候跟着父亲过尽戎马生涯,耳濡目染,也学得不少,可惜现在没有那种激情,也忘掉了好些。
他正毫无兴致地四周观看,不远处传来一片哗然之声。他不由皱了皱眉,循声望去。声音渐近,从大道上走来一帮人,原是一群家丁护送一位小姐。轿子甚是华贵,珠光宝气。不知是省亲还是回家,那群家丁个个兴高采烈,仿佛世上最快乐的事都在他们身上,流露不完的是兴奋。尤其是那丫鬟,小鸟一般前后叽叽喳喳地说个不休。
天有不测风云,恰在此时,从林中闯出一帮响马,手持钢刀,拦住了去道。那群家丁像是突然遭了三九的严寒,一个个全身僵持,笑容如隔夜的昙花,早已不知去向;轿子也才放了一半,未敢着地。丫鬟紧紧贴着轿子,宛如守护着一件希世珍宝,神色惶恐。那群响马先是一阵狂笑,接着又是一阵狂吼,拖泥带水一大堆话,意思却是简单明了:轿子留下,其余的人滚蛋。丫鬟只恨小姐平时没有笼络这些家丁,现在真不敢抱多大的希望了。
杨天成轻轻从树上跳下,取出弓箭,走近一些,搭箭在弦,瞄准为首那人右臂“嗖”地放了出去。只听得当啷一声,钢刀落地,那人也倒下了,呱呱大叫。紧接着,第二个人也照样倒下了。剩下的人不由恼怒了,大声骂道:“哪个浑蛋,有种的滚出来!”话音未落,杨天成已站在面前,神情傲兀,对他们大有不屑一顾之势。前面一个响马气得眼睛钢珠一般的圆,呼啦啦地抖动钢刀:“你他娘的不想活了!”杨天成置若罔闻,举起弓箭瞄准他的胸膛。黑汉立即收住了刚跨出半步的脚,大叫一声,回头就跑,其余的人也一哄而散,地上那两个挣扎着趴起来,一边跑一边骂那些没良心的家伙。
那帮家丁如梦初醒,连忙谢恩。杨天成正在舒气,没想到事情出人意料的顺利,万不敢接受他们的谢意,他们却越发感激不尽。那丫鬟对小姐耳语一阵,仿佛是什么军机秘密似的不可告人,忽然满脸堆笑,上前问道:“请问恩人可是杨公子?”杨天成心中虽然疑惑,却不便多问,回道:“正是。不知姑娘有何赐教?”丫鬟越发高兴,道:“我家小姐一定领受公子的美意!”杨天成听得稀里糊涂,又不得不回敬一句:“多谢!”丫鬟像是得了喜报,忙跑回小姐身旁,又一阵耳语。小姐不由满脸微笑,双颊泛起了红晕,轻轻将帘子掀开一角。杨天成瞧见,忽然意识到大势不妙,忙转过身去。可惜他功夫尚未到家,转得不够迅速,那小姐早已将他的影子收藏入眼了。
回到家中,他未敢提及此事,劈头里听见父亲对他说:“你大哥的亲事有望了,今天我在冯举人家见过一人,无论品貌身世,真是再合适不过;她是冯举人姊夫贺阁老的闺女,月初来此小住,今天动身回府,却被我撞上了,我在朝中时与贺阁老还有些交情,你说这事巧不巧!我已就便拖她带去书信,过几日你陪你哥哥前去拜谒两位长辈,有什么事还可以帮帮。”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杨天成满口答应,忙跑去告诉杨天化。杨天化正为此事愁眉苦脸,不知该如何度过这一难关,仿佛不是要他娶亲而是要他上刑场。杨天成拍着胸脯笑道:“大哥放心,有小弟在,保管没问题。”杨天化虽然点头,心里仍是放不下:二老要考察的是自己又不是他,这忙又怎么帮!看着兄长那副可怜样子,杨天成心里不由好笑。
杨鸿德为此事刻意准备了一番,还千叮万嘱他们要行事谨慎,直将他们送出城门才回身。杨天成坐在车上,满心的喜悦,仗着兄长的大吉,他也平添了不少的荣光。
两人一路风尘仆仆,飘过扬子江,进了武昌城。那未来的亲家果然如二老所愿是个阔绰大户,单是那镶金朱漆的大门嵌珠饰银的厅房就足以让人羡慕得垂涎三尺。那家丁像是走迷宫一样带着他们到了正堂。堂上坐着两个人,右首是一面黄清瘦之人,坐如洪钟,表情冷漠,乃原内阁大学士贺逢圣;左边是他夫人,也是由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衰老而来。
两人忙上前一一拜见。阁老大人命家人给他们看坐,端茶,然后打量了杨天化一下,问道:“你便是杨阁老的长子?”杨天化答道:“正是。”心中却咚咚直跳,幸亏这一句话不是那么复杂,否则真得叫天了。阁老夫人却将杨天成打量了一番,问道:“你便是杨家少公子了?”杨天成忙道:“小生正是!”阁老夫人连连点头,似乎这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答话,而是有别的什么更宝贵的东西。阁老却只是白了她一眼,继续将话题转到杨天化身上:“令尊近来可好?”杨天化答道:“多蒙大人挂念,家父一向甚好。”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奇怪何以回答得如此从容。
此时丫鬟正拉着小姐隔着纱窗偷看。小姐朝堂上一看,高兴得心咚咚直跳。丫鬟忙问:“是他么,你可看清了?”小姐答道:“是他!”丫鬟还不满足,不顾小姐的阻拦也偷看了两眼,连连拍手:“是他!是他!”扶着小姐回房恭候佳音。不一会儿,阁老夫人也进房来,对女儿道:“珍儿听我说,不要听你父亲的,为娘已替你相中更好的了!”小姐娇嗔地直摇头:“不,娘,他已经是最好的了!”说罢羞红了脸。阁老夫人连连摇头,叹口气,怪只怪自己女儿不长眼睛,旁边那么好的一位她怎么就视而不见呢!她只得从阁老身上想办法了,回到堂上,不料已不见了三位的身影,原来阁老带着他们到花园去了。
园中正是鸟语花香,天明水净之时。阁老大人站在一池清水旁,见一群小鱼正聚集在一块嬉戏,便拾起一石子,朝水中投去,水面上立即荡开一圈圈波纹,水纹织过之后,小鱼已不见了踪影。阁老呵呵一笑,吟道:“一石落池化千纹……”望着杨天化不再言语。杨天化会意,他是想试试自己的文才,他刚想开中说:“晚辈实属粗人,不通文墨。”杨天成却抢先答道:“这个好说——数影破纱入苍底。”杨天成心中自鸣得意,阁老却皱了皱眉,心想这小子好不知礼,但碍于情面,不便直说,只道杨天化会有更好的,便叫他说出来看看。杨天化低头实打实说了一句:“我不行!”阁老却想,是了,说过的东西再来第二遍,再好也不好了。
阁老继续出题考杨天化,有黄鹤楼的古闻,鹦鹉洲的传说,东西湖的名胜,几乎每次都让杨天成抢先答出。阁老心中不由慢慢升起了火,觉得自己不是在考杨天化,而是帮着杨天化胜过杨天成。最后,他一拍杨天化肩膀:“明日一早回府,和令尊商量商量,定个好日子来提亲!”
杨天化生性不好结交,杨鸿德又已闭门谢客,仅仅帮着找了个亲家,所以杨家里里外外的应酬全落到了杨天成身上。因为杨天化吉日在即,杨天成这几日也格外忙,四方奔波。杨天化却是每天除了练武之外无事可做,只等着做新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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