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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第1/2页)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群莺乱飞,杂花生树”。可在这龙子城却下起了小雨,不是夏日里那种携带雷电狂飙的痛快淋漓之雨,也不是秋天那种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雨,更不是数九严冬包藏着刺骨寒流的雨。这种雨,软绵绵,欲下又止的样子,宛如春睡的美人;每下一次,不过一天半日,浸肿了地面,添些许泥泞,然后让日头出来晒干,晒干后又接着下,循环往复,不休不息,使人觉得烦燥,却又有力使不出,像是被悬在半空中,对着老天爷干瞪眼而毫无办法。
  
  三月上旬一过,这雨渐渐收势。事后人们不由疑心江南五月的梅雨是不是从这龙子城带过去的。雨一停,接连的晴天使人心里豁然开朗。那些奇花异草这时才得以尽展风姿,城内城外,红的、白的、紫的、兰的各色鲜葩满目皆是。大概它们的生机前一阵一直受到压抑,现在突然蒙释,便将所有的积蓄全部都拿了出来,聊以发泄。龙子城的人不由惊奇,说以前从未见过如此盛况,真是千载难逢。但有人却说,这花开得蹊跷,恐怕不是好兆头,就连普云寺中那株老樱树,已有十几年不开花,眼看就要寿终正寝,今年却也枯木逢春,满树的樱花引来一批又一批的香客,说不定国家要出什么大乱子。万金财听了这传言,大为不悦,四处查访,要将这造谣之人抓获归案;如今宁南侯左良玉重镇武昌城,又有巡按御使黄仲霖把住襄阳这一江南门户,理当国泰民安,竟有人出此不详之言,煸动民心,罪该万死!可查来查去,没查出一人,有人说这话是普云寺那老和尚说的,有人说不是。万金财便求助于沈远志,要他派一批人马协同调查此事。沈远志不肯借兵,说那不过是一些老头子的疯言疯语,大可不必理会。万金财口中称诺,心头不快。
  
  城中有一座大花园,名叫卉园,乃每年百花盛放之时官绅会聚之所。杨天成自上次出城破敌之后,新春一过,沈远志便将他招在自己幕下做参军。沈远志感慨难得有这样的旖旎风光,便宴请各府的官绅名士到卉园中尽兴畅饮,把盏论诗。他们作诗,并非是与生俱来的嗜好,也不是心中有言想一吐为快。在这堆人中,十有**肚子里早已是膏脂充盈,不知诗为何物。他们能作诗,是科举时为求取功名炼就的一套手艺,就像裁缝能裁衣,鞋匠能钉铁掌一样简单而毫无新意。他们之所以要作诗,无非是想博得一句“威风不减当年”的赞誉——就是说铁掌钉得和从前一样的好。沈远志虽行武出身,却也能作诗。据说不拘小节的人最具有诗人天赋,沈远志恰好符合这一点,所以他从未轻视过自己的诗才。万金财作的诗也并不怎么坏,但有人说是他身边的县丞口授给他的。方岩儒父子算是出尽了风头,一篇一篇的杰作从手中飞出,在众人间传阅,有感叹时势的,“唯将此身化豺狼,吸尽塞外胡虏血”;有抒心头之怨的,“琴台寥落多违愿,壮志十年不见酬”;有叙别离之情的,“床前惊醒别离梦,案头新添断肠诗”。杨天成跟随沈远志左右,一首也没有写。
  
  正当大家酒肉穿肠,歌舞盛兴之际,一士卒急匆匆跑来报道:“大人,大事不好了!”沈远志一杯酒刚举到嘴边,忙道:“何事如此惊慌,速速报来!”士卒呈出塘报,道:“流贼北犯,重围神京。救兵不至,城门暗开。都城失陷,贼寇猖獗,焚烧宫阙,滥杀生灵。圣主孤立无援,投缳煤山树顶!”沈远志一听,酒杯当啷一声落地,其他官员也面面相觑,惶惶然不知所措。
  
  崇祯自缢之前,尚作过一番顽强抵抗,终抵挡不住,李自成便遣来召降书。崇祯回话“容三思”,以期救兵至。救兵不至,万念俱灰。死前将太子、永王、定王召至面前,道:“我儿今日为太子,明日即是平人。自今日始,在乱离中匿形迹,藏姓名。见年老者呼之以翁,年少者呼之以叔伯。万一得全,报父母仇,无忘朕今日戒也。”命太监将其偷偷带出城去。然后又将长女乐安公主召到跟前,道:“流贼一入,必遭其辱。汝丽质天成,为何偏偏生于帝王家?”剑已出鞘。乐安公主痛哭不已。崇祯挥剑砍去,公主以臂挡之,臂断,公主晕厥于地。崇祯不忍再下手,带着大臣王承恩仓皇逃往煤山,四顾一番之后,自缢而死。
  
  沈远志低声问道:“这是哪一日的事?”杨天成接过塘报,道:“三月十九日。”沈远志伏拜于地,面朝北方,涕泗满面,口中连呼万岁万岁。其他人也跟着跪了下去,痛哭不已。正是:
  
  当年倚剑蒙祖恩,案牍劳形肃宫庭。兵起河西祸不定,徒将赤胆悬国门。流贼一旅寰宇震,噩音屡屡报边庭。胸臆难酬常相怨,忠贞无人每忧魂。煤山私幸殉社稷,白练一缕酬苍生。若晓遗臣皆倒戈,千载难瞑帝王心。
  
  沈远志匍匐于地,不停地用拳头捶击地面。万金财早已是哭得涕泗纵横,乌纱帽歪在一边,倘若是在平日这是绝对不会的。方岩儒父子边哭边口中念念有词,大抵是“臣枉读万卷诗书,胸中徒有雄兵百万,唯恨不能一旅勤王,以报陛下洪恩大德。陛下受此奇辱,皆臣等无能所致也,今虽苟活,与死何异”云云。杨天成心中掠过一丝悲凉与焦虑,好比针芒透穿胸肺,虽来去倏忽之快,却留下深深的创痛。大明江山日益风雨飘摇,这是众目共睹的,崇祯虽有力挽狂澜之雄心,却也是一柳堵乾坤,但万万没料到的是它会亡得这么快,而且就在眼前一刹那,这简直不像是真的。那乐安公主一张灵秀的脸,此时突然久别重逢地闪现在他面前,一年前鲜活完好的形象历历在目,转瞬之间已失去一臂,如今落入贼手,不知又会是什么结果……他不敢往下想。自别京都以来,从来不曾想起过她,今天在心底突然拜访,竟是这样的教人揪心与愧疚,就像心灵深处的一块小伤疤,一直对它不曾介怀,过了一段时间突然重新开启,才发现已扩散蔓延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曾经对她是畏而敬之,敬而远之,竟想不到原来她也是这么可怜。这愧疚和侧隐从心头升起,突然长大,逼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
  
  沈远志立即发布檄文,举城缟素节哀,斋戒三日,一面又加紧征兵买马,誓与流贼决一死战。
  
  李自成攻克北京不久,驻守在山海关的明总兵吴三桂因流贼大将刘宗敏抢占了他的爱妾陈圆圆,一反日前归降之约,居然倒行逆施,将在关外逡巡已久的清兵引了进来。李自成知情不妙,忙调集人马还击清军。结果吴三桂与清兵联手,李自成连遭败绩,于是又仓皇撤离北京。就在这顷刻之间,京都两易其主,转眼竟落入了满洲人手里。众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幻风云给吓得目瞪口呆,对吴三桂令人发指的汉奸行径更是痛心疾首。但有人说,吴三桂固然有过,但祸根在妇人误国,陈圆圆本不该有;此言一出,立即有人反对说没有陈圆圆也会有张圆圆李圆圆或其他的什么圆圆,总而言之倾城倾国的女子多的是,吴三桂重色而轻国,乃小人之为也;还有的说,关键是刘宗敏好色误事,他不该夺人爱妾,以致招来大祸。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极尽假设演绎推理雄辩之能事。忽然有人道,大明已为异类蹂躏涂炭,诸公有何妙策能挽救之,众人顿时哑口无言,面面相觑。杨天成忽然绝望地明白,要想靠这帮官绅幕僚来光复大明,简直是异想天开!他忽然想到了韩先楚,此人来历不明,行踪诡秘,一直碍于朋友情面不便细问;虽如此,但他似乎不是庸庸之辈,与自己定有谋合之处。想到这里,杨天成宛如汪洋大海里找到一块木板似的心里又升起一线希望。
  
  众官一连几天都在商议着日后大计。这一天又是如此,众人聚在一起后,沈远志遣杨天成先回,他便退了出来,自从新春从乡下回来后,整日忙于军务,还一直未曾与沈玉莲好好在一起过,心里总觉得不舒服。来到总兵府,径往后园里去,一路上静悄悄,竟没有一个人来干扰。他想沈玉莲以前总是在那座亭子旁边等他,此时园中一片寂静,她定然又独自坐在亭中,望着池水**。他想给她来个惊喜,于是放慢了脚步,希望沈玉莲的影子会由远及近、由小变大地出现。可是随着他的脚步不断前移,亭子也渐渐分明,却并不见有沈玉莲坐在那儿。他以为看花了眼,定了定神再仔细一瞧,四周空荡荡的除了假山就是池水。他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失落,走到亭子中央坐了下来,想她会去哪儿,想不出来,又信步走到水池边。水中倒映着他的身影,自己明显比那次从西域归来胖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些红光。想着又不禁一阵高兴,这全是因为碰上了她。恰在此时,一块石头斜飞入池中,“啪”的一声溅得他满脸都是水珠。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容易发火,他想这准是院中那帮小鬼又在跟自己调皮,便一脸严肃地回转身来,却看见沈玉莲正歪着脑袋,满脸得意地看着自己,脸上的怒容顿时有如宿雾见了朝阳顷刻之间消退得无影无踪,浮上来的尽是微笑。沈玉莲开始一愣,见杨天成并未生自己的气,仍调皮地看着他,道:“你一个人鬼鬼祟祟地跑这儿来做什么?”杨天成拂掉脸上的水珠,道:“你去哪儿了?我还以为你掉水里了,刚想下去打捞。”沈玉莲阻止他用手抹脸,掏出手绢替他擦干净,道:“我一个人在这儿清静了半天,没一个人打搅我,适才上去添了件衣服,你就擅闯了进来。你真的想下去打捞我么?可我看你在这儿悠闲地站了半天,丝毫没有下去的意思。”杨天成替她掠了掠头发,再帮她把衣服裹紧些,道:“我不在,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沈玉莲并不回答,反诘道:“怎么不见我爹回来,你倒先回来了?”杨天成答道:“事出有因,不是怠慢军务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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