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第2/2页)两人同到亭子里坐下,沈玉莲道:“在白家庄呆了那么久,你舅舅家待你还好吧——”杨天成嗯了一声——“你来的时候,白家两位小姐没有随你一起来?”杨天成说没有,还辅以摇头之势。沈玉莲又问:“是不便来还是不愿来?”杨天成忙说是不愿。沈玉莲见他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心中好笑,道:“我又不是审问你,你何必如此心虚,按道理说,唯有做贼者——”杨天成忙插话道:“就此事而言,做贼者未必心虚,心虚者未必是贼。你可知道隋朝开国君主杨坚,为人最怕老婆,从不敢有半点越轨之举,所以他一生就只娶了独孤氏一个丑八怪!”说罢得意地笑。沈玉莲开始还以为他又在讲什么典故,认真地听,等他说完了,才明白其言外之意,小拳头击向他的胸口:“好哇,你竟敢拐着弯骂我!”
时近午牌,杨天成道:“我该走了。令尊让我转告你,中午不回来吃饭了。”沈玉莲道:“既如此,你又何必赶回去,就在这儿吃饭吧!”杨天成想到下午要和韩先楚谈话,虽然心中不忍放弃这个与她亲近的好机会,但还是说:“不用了,下次再领情吧!”本以为沈玉莲会依从,不料她却转过身去,道:“我家饭菜里又没有毒药——下次可没这么便宜!”杨天成执扭不过,想和韩先楚的谈话晚一天也不妨,便道:“好吧,就依你了!”沈玉莲破嗔为笑。
通常男人聚在一块吃饭,食量会突然加大,酒量也会突飞猛进,但倘若男人跟女人或女人跟男人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饮食量会双双减小,因为女人为了在男人面前保持淑女风度,而男人则为了在女人面前避免酒囊饭袋的嫌疑,所以各尽其能地将肚皮缩小。杨天成想自己现已没有必要维持这份虚荣,沈玉莲自然不在话下,王若兰更是疼爱自己甚于疼爱自己的儿子——假如她有儿子的话——因此可以放心大胆地吃,不必像第一次进沈府那样吃得小心谨慎,胃口全无。
自得知崇祯帝上吊那天起,龙子城就被一层阴霾笼罩着。就是在白日里,除非万不得已,妇孺绝不敢出门,几天前还是热热闹闹的街上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像是被无常打扫过,将人全扫进了缝隙和角落里。王若兰天天为沈远志担心,今天见他又不回来吃饭,便问:“不会有什么大事吧?”杨天成道:“不会的。二娘放心,满鞑子一时还到不了龙子城,这一路上都有流贼跟他们作战呢!”王若兰承认他讲得有理,但心里却不甚相信。沈玉莲接过话茬道:“照你说的,流贼也算是好人喽?”杨天成道:“一言尚难定论,各为其主而已。”沈玉莲不解,道:“这么说来,假如你也流落在江湖,也会跟着他们一道造反了?”王若兰忙喝住道:“莲儿,不许对你天成哥无礼!”沈玉莲撅了撅嘴,低头吃饭。杨天成诧异之余,不由感慨,这话还真的把自己给问住了,假如自己也沦为贼寇,会不会也跟着他们四处打家劫舍?譬如李岩,原为杞县举人,为什么放着公子不做,甘心跟着李自成出谋画策,全心效力?还有太监曹化淳,侍奉崇祯多年,却为李自成打开了北京城的大门。圣如南朝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史可法,虽然忠心可鉴,可心里同样怀着对明室王朝的不满!沈玉莲的话被母亲一把全推回了肚子里,闷声不响地吃着饭,偷偷地抬头看了杨天成一眼,见他表情严峻,以为刚才那句话果真开罪了他,等吃完饭下来,便道:“怎么了,一声不响的,生我气了?”杨天成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忙道:“没有!”却忘了在脸上佐以笑容。沈玉莲不相信,拦住他:“你撒谎,不生气,干吗板着脸?”杨天成忙再次申明,并说自己纵然吃了豹子胆也不敢生她的气。沈玉莲便道:“果真没有,你笑给我看看!”杨天成给她扮了个鬼脸。沈玉莲峨眉微蹙:“这是笑吗,比哭还难看!”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下午回到家,春生递给他一封书信,是韩先楚留下的。杨天成拆开一看,只有寥寥数字:弟要事羁身,即日西赴巴蜀,无暇作别,万事珍重,后会有期!杨天成心中陡然一阵失落,忙问:“韩公子去西川做什么?”春生摇头说韩先楚临走时只叫他把这封信转交给公子,多余的话一句也没说。杨天成突然想起张献忠攻打湖南之后,率领大军西行入川,韩先楚莫不是……上次好像……难道真的……这个念头像晴朗的夜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霹雳作响,让人猝不及防地惊恐……但韩先楚的为人并不在城中那帮官僚之下,他如果真有什么企图,也绝不会对自己如此暴露行迹,难道他就不怕自己也像沈远志那样到衙门里去揭发他?哪怕自己是他的知心朋友,古人不是常有大义灭亲之说么?然而义军终究是义军,不比满洲人让人切齿痛恨。况且,韩先楚也誓言要尽除清寇的!
这时,忽报有人相访,说是从白家庄来的,杨天成忙传话请进。他刚到客厅不一会儿,便听见一片嘈杂之声,前拥后挤地进来一大帮人,原来是袁柳青、林太荣、汤氏兄弟,还有其他一些不知姓名的人,其中白如虎的弟子来了一大半。袁柳青一进门来便先声夺人地大叫:“久违!久违!杨公子别来无恙!”杨天成还了礼,忙请大家落座,叫佣人上茶。众人坐定之后,一口热茶下肚,又是一阵寒暄,从这近一个月来的鬼天气谈到明年龙子城一带会不会出现旱灾;然后从崇祯帝的驾崩谈到满洲人的入关,将满清杂种骂得一无是处;最后又从李自成的节节败退谈到龙子城即将面临的战火,说不知南明弘光帝是否真的能光复中原,将满洲人赶出长城以北。大家你争我吵,各执已见。有的说有史可法为相,反清复明大举定然成功;有的则不以为然,说清兵善战,一路所向披靡,南明朝中有马士英、阮大铖之流在,也成不了大气候;有的说,莫若先与李自成联手灭清,等清亡之后,再与之一决胜负;立即有人反对说,此法最不可取,如此不异于将江山拱手让给李自成,因为明朝已为之败过一次。大家又各执一词,直到茶已喝尽,又觉口干舌燥,这个问题仍是悬而未决。杨天成见他们已各自发表了高见,无须再定胜负,便道:“各位今日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却不知有何贵干?”袁柳青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当今乱世,天下崩析,烽烟四起,兵戈连绵,百姓饱尝战乱之苦,黎民尽受铁蹄之疫。国家危在旦夕,堂堂七尺须眉,岂能坐视!奈我等空有报国之志而无报国之门,今日前来,特央公子为我等于沈大人面前通融关节,令我等得尝夙愿,血撒沙场,方不负平生所学!”说完,如释重负。这一番措词,是多日来在心底细细琢磨出来的,自信慷慨激昂,打得动铁石心肠。他报国固然是真,但尚另有苦衷,近一阵子来——确切地说,是从杨天成第一次去白家庄又离去的那一天开始——白玲对他的热情像是《窦娥冤》里所说的六月炎天里突然霜雪纷飞冷缩到了极限。而且,白玲不但对他热情全无,还对他的满腔热血予以致命的打击。就拿那一天来说吧——那一天他永远记得,也就是前不久,他忽然拿出所有的勇气诘问白玲:“你这阵子到底怎么了?”白玲愣愣地看着他,满脸不解地道:“我怎么了?我没怎么了!告诉你,不要以为我是你什么人,我想怎样就怎样,不关你的事!”这一番话,砸碎了他男子汉所有的尊严。几天下来,人瘦了好几圈,终于打定了主意去从军,不能驰骋情场,也要战死沙场,好叫白玲瞧瞧,他并非是庸庸之辈;或许以身殉国,白玲心生后悔,他在九泉之下也心满意足了。照他的本意,他非常不愿意来求杨天成,因为这事全是他造成的,无奈军中没有门路,也就认识杨天成,今天是出于不得已才厚着脸皮——用他的原话说,应该是“拿出大将风度”——来求他的。这些人当中,林太荣与他颇有同病相怜之意,只是远不及他厉害而已,因为他对白琼只像赌桌上掷色子一样,抱着侥幸的心理,并不敢心存奢望一定要娶她。
杨天成一听,喜不自胜,军中正缺这些骁勇之辈,便道:“沈大人一向求贤若渴,如得诸位,真乃如鱼得水。在下明日见了总兵大人,定当竭力相荐!”留他们在杨府歇一宿。
明日见沈远志,欣然接纳,立即分派众人到军中就职,或为参将,或为把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