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第1/2页)杨天成到达龙子城，已是日薄西山时分，赶车的到了城门口便不肯往里去。杨天成只好下车，抬头一看，不由愕然，城头挂满的全是满清的旗子，一个接一个，连成一条线在空中飘舞。他心中一阵惊悸，没想到自己这一仗回来，整个城池已变得面目全非了。
他木然地往里走，感觉不像是回家，而像是进入了一个陌生的境地。在一条街道的拐角处，竟碰到了沈玉莲的丫环秋萍，踏着小步，钻进一家针线铺子。他忙跟了进去。秋萍正在买针线。杨天成在她背后叫道：“喂，没想到我回到人世后第一个见到的竟是你！”秋萍回转身来，惊诧地看着他：“你……”杨天成笑道：“我还活着！”秋萍生硬地笑了笑，转身去取她的针线。杨天成本以为她取了东西会有话跟自己说，没想到秋萍取好了针线之后，朝他一施礼：“我先走了！”便出了铺子。杨天成怅然若失，忽而明白，这丫头一定是为自己回来了没有先去朝见她的小姐在生气呢，心中暗笑，摇了摇头。
他刚一脚踏出铺子，四名清兵便围了上来，行了个满洲礼，道：“都督有请将军！”杨天成吃了一惊，也不知道这几个家伙跟踪了自己多久，问道：“你家都督是谁？”清兵答道：“巴必鲁大人！”杨天成沉吟片刻，便跟着他们朝都督府而去。沿途这才发现，原先城中的人，已有不少剃了发，修了长辫——那老鼠尾巴似的东西大概就是满洲人最有特色的标志。
来到都督府，巴必鲁已在门外相迎，拱手道：“得知杨将军大难不死，本帅喜不自胜，已在此恭候多时了！”杨天成淡淡地还了一礼，道：“杨某虎口余生，实乃侥天之幸。将军相邀，敢不遵命！只是家母尚在家中惦记天成的生死，天成不孝，尚未回家拜见高堂。但不知将军有何赐教，能否容某回家与家母相聚，明日与将军晤洽？”巴必鲁听罢愕然，继而笑道：“为人臣子，忠孝为本；将军如此孝心，本帅岂能弗其美意！然天色尚早，将军何不入舍小憩，喝杯茶水再走？”杨天成道：“将军盛情杨某心领，茶水明日再喝，岂不更好！”巴必鲁心头升起一阵不快。阿骨尔斜刺里冲了过来，将弯刀拔出半截，冷气森森，照着杨天成，威胁道：“败军之将，安敢如此！”杨天成看了看阿骨尔，问巴必鲁道：“这位是……”巴必鲁笑道：“此乃某之股肱——阿骨尔将军；生性豪爽，将军切勿见怪——”喝退阿骨尔——“既然如此，明日本帅在此恭候将军大驾，将军切勿爽约！”杨天成面有愠色道：“君子一言既出，岂可失信！”拱手而去。
来到家门口，夜幕已经降临，街上的行人都早早收缩进屋子里去了。大门紧闭着，里面显得一片寂静。他敲了敲门，不一会儿一位家员开门出来，道：“这位公子有何贵干？”举着灯笼往杨天成面前一照，“啊呀”一声，扔了灯笼回头就跑。杨天成一把将他揪住，将灯笼拾起交回他手中，道：“我不是鬼，你去把大门关好！”家员战战兢兢地接过灯笼去关门。
杨天成径直来到堂上，刚踏进门，抬头一看，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案上分明摆着自己的灵牌。他忽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死了，而此番前来竟是魂游故地。香炉里烟雾缭绕，配了这种气氛，愈发使他觉得魂魄恍惚。堂上高挂一匾，“世代忠良”四个大字在昏暗的烛光中闪闪发光。只有这个，才使他相信自己仍活在人世。记得这是崇祯帝那年召父亲返京时所赐。也就是在那一年，沈远志从京城被贬回龙子城。父亲一直不明白沈远志离京之后为什么不跟他往来，其实原因就在于此。想当初，他们兄弟三人文韬武略不相上下，到头来只有父亲的官做得最大，另外两个却屡屡受挫，心里自然不服气，兄弟之情也就从此宣告瓦解。
他正想着，忽听得一阵脚步声响。白如凤由一名丫环陪着前来添香，走进堂中，忽见堂前站着一人；丫环吓得直往后躲，白如凤却走上前来，眼泪无声地直往下流，叫道：“孩子，你回来了！”杨天成一头跪倒在母亲面前，哭道：“娘，儿还活着，儿回来看你啦！”白如凤站立不住，慢慢蹲下身去，母子俩抱头痛哭。
明日见了巴必鲁，巴必鲁请他上坐，朗朗说道：“天下大势，已今非昔比；史可法战死扬州，朱由崧已府首称臣；李自成葬身于九宫山；唯剩张献忠一旅，却也是独木难支。不知将军日后有何打算？”杨天成答道：“将军之言差矣！弘光帝虽死，尚有鲁王、唐王、桂王在。贵军杀死一个李自成，却并未消灭上千万义军士兵。也罢，将军既已据有龙子城，杨某乃败军之将，将军若有嫌疑，杨某自当远走他乡，以使将军无虑。”巴必鲁慌忙道：“将军何出此言！以足下之才，得功名富贵如探囊取物，倘肯辅佐大清王朝，何忧壮志不酬！如蒙不弃，本帅愿拜将军为军师，共图大业，不知将军意下如何？”杨天成冷冷答道：“承蒙将军错爱。败军之将，蒙将军不杀之恩，已是万幸，岂敢复有他望！”巴必鲁狡黠地答道：“我知将军非贪生怕生之辈，实乃不肯助我也！”杨天成道：“将军奈何弃美玉而求顽石？杨某生性懒散，非为官之人，将军还是另请高明为是！”当下独自喝着茶，不再言语。
巴必鲁又笑道：“将军不愿屈就也罢。敝府有园，请将军于中歇息片刻，稍后我尚有一事请教！”想杨天成毕竟年轻气盛，却看这一着灵也不灵。杨天成早就坐不住，便起身径自来到园中漫步。
园中草木正茂。杨天成无心观赏，正想着不知巴必鲁还会有何事，忽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公子，过来！”杨天成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清纯娇美的满族女子正站在水池边的一只小木船上，心中不禁吃了一惊，一直以为满洲尽是一些茹毛饮血的野兽，却不料会生有如此清丽的女子，也算是一大奇迹了。他走近了，一施礼，文绉绉地说道：“不知姑娘有何赐教？”姑娘嘻嘻一笑，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拉上小船，问道：“公子可会划船？”杨天成心想到底是蛮夷之族，全然不懂得男女授受不轻的道理，心中一阵鄙夷，以点头代替回答。那姑娘高兴地叫道：“大好了，我在草原上从未坐过船，你替我划吧，划到中间去！”杨天成接过桨，*地划着，一边问道：“你可是巴必鲁将军的千金？”姑娘睁大天真的眼睛问道：“‘千金’是什么意思？”“就是女儿！”杨天成不耐烦地解释道。姑娘连连点头：“对！对！”顿了顿，杨天成又忍不住道：“知道我是你父亲的什么人吗？”姑娘不假思索地答道：“知道，你是我爹的敌人！”杨天成心里一惊，忙又问道：“那你不怕我？”姑娘顽皮地一笑，道：“不怕，因为你是好人——我爹也是好人！”一句话在杨天成心中荡起千层涟漪：这女子不但长得花容月貌，并且心地善良，而这句话又是实实在在的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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