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第二十四章 (第2/2页)回到堂上，巴必鲁问道：“不知将军娶亲已否？”杨天成道：“尚未婚娶。”巴必鲁道：“本帅有一女，生性娴慧，将军若不嫌弃，愿与将军结为秦晋之好，不知将军意下如何？”杨天成佩服巴必鲁的坦率，但心想自己纵然一辈子打光棍，也断然不会去娶一个满洲女子为妻，便道：“自古婚姻大事，皆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成上有高堂，不敢擅自决断，还望将军见谅！”巴必鲁听了，脸色大变，恨不得一声左右，将杨天成拿下推出门外斩首了事。他顿了顿，稍微平静后又道：“将军一不受降，二不纳婚，真可谓忠义之士！在下戎马有年，得遇将军，也算是三生有幸——如此将军请便吧！”端茶送客。
于文清闻知巴必鲁要拜杨天成为军师，以取代自己之位，急得坐立不安，对巴必鲁甚是不满，对杨天成更是恨之入骨。当得知杨天成拒不受降时，心中稍安，但终觉杨天成对自己是一个威胁，便对巴必鲁道：“杨天成拒而不降，分明有反清之意，将军何不除之以绝后患？”巴必鲁道：“但恐人心不服尔！”于文清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将军一日纵虎归山，恐成终天之恨！”巴必鲁摇摇头，叹口气道：“此事当从长计议！”
杨天成刚出了都督府，忽听得一个声音道：“杨将军果然大难不死，真可谓吉星高照，今日有幸相会，将军别来无恙乎？”杨天成扭头一看，却是方岩儒，一身的满服，头上戴着官帽，外插一根鸡毛；后面垂着一根辫子，但这辫子显然没有正宗满洲人的辫子那样粗而长，只能像是兔子尾巴似的掉在后面滥竽充数。杨天成一看他那样子就恶心，心想巴必鲁也算是一代英雄，却为什么还让这种有奶便是娘的人逍遥自在；懒得理他，寒暄几句就转身离去。方岩儒在他身后冷笑。
没走出几步，杨天成就瞧见远远的一名满清官员朝自己走来。待走近了，他不由大吃一惊，竟是沈远志——没想到他也是一身满洲人的装束！
沈远志显得很高兴，道：“得知你仍活着，我和你二娘高兴得不得了！”杨天成赌气不说话，眼睛看着地上。沈远志突然显得很瑟缩，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消失，顿了顿又道：“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别忘了去看望你二娘，她常念起你呢！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转身离去。杨天成愣愣地站在那儿发了半天呆。
回到家里，天开始下起雨来。他呆呆地看着，此刻的心情正如这窗外的天气，湿气重重，看不到半丝明朗。春生走了进来，他顺口说道：“这雨可真大。”春生答道：“这算大么？沈姑娘出嫁那天的雨才叫大呢！”一句话像无形的钢针直刺入杨天成的心窝深处，令他猝不及防，半天他才回过神来觉得疼痛，忙问道：“你说什么？谁出嫁？”
春生毫无察觉地道：“不是么？沈姑娘出嫁那天，街上到处都积满了水！”
“你是说沈总兵的女儿——她出嫁？”杨天成的声音开始颤抖。
“是啊！”春生奇怪地看着主人。
“这是真的？她——她嫁给谁了？”
“她嫁给方岩儒了——”
杨天成没等春生说完，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胡说，沈姑娘怎么会嫁给方岩儒！”
“是的，谁都难以相信——”春生本想再解释几句，忽然发现杨天成的脸色苍白——“公子，你怎么了？”
杨天成慢慢松开手，神色慌乱地说：“没什么——呃——你去给我端杯茶来！”
春生端来了茶，疑心杨天成病了，又问：“公子还要什么？”杨天成摆了摆手：“你去罢！”
等春生走了，杨天成将茶水一口吞下。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风吹着园中的树木，发出呼呼的响声。他这时才开始细细地想，春生不会说假话，那么这一切都是真的了！怪不得昨天秋萍见了自己一副惶惶的神色，又忙不迭地躲开，怪不得刚才方岩儒见了自己一派春风得意的样子！可沈玉莲怎么会嫁给方岩儒？一定是沈远志逼的了。但这好像不可能，沈远志对方岩儒也是厌恶之极，断不会选他作东床，那么是沈玉莲自愿的了……不可能，她怎么会……她心里只有自己，可是……他越想越糊涂，打开柜子，取出一壶酒来，咕嘟咕嘟地灌了下去。刚才春生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字字刺得他痛心难受。他想大叫，却使不出劲，只是无力地往床上一躺，刚喝下的酒开始施展它的魔力。他抽不出心思来悲恸，就这样死一般地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醉意早已散去，心中又开始不住地作痛，分明清晰的痛。瞧着窗外已经转晴的天，仿佛已是人生第二回，不是自己昔日栖身之所在。没有必要再证明什么了，春生说的都是事实。许多自己没有想到的事，都发生了，譬如方岩儒倒戈，譬如沈远志降清。这两天见到的一些人，据说是曾为自己的死很悲痛的，现在见自己突然完整无缺地又活着回来了，不但没有惊喜，反倒像是对自己心怀不满，仿佛自己是用假死亡赚取了他们的真同情；自己并没有死，他们的同情也就白白地施舍了。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周围的一切都变了样，一场战火，教他们都露出了本相。正如大浪淘沙，原本是泥沙混淆的一团浊流，流到最后，泥是泥，沙是沙，界限彼此分明得可惊，可叹，乃至可怕；更好比一场戏曲终结后的谢幕，生旦净末丑竞相亮相，露出他们最为原始的面孔。自己早该想到这些，不应到现在才明白。老天让自己活下来，难道就是为了看清这一切？他下了床，这才觉得浑身虚乏无力，心想莫不是病了，自己在战火中并没有死去，这次倒是真的死了一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