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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第1/2页)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一老和尚和一小和尚。一日,老和尚带小和尚下山,在路上见到一女人,小和尚便问老和尚:“那是什么?”老和尚回答说:“那是老虎,世上最可怕的东西!”傍晚时分回到山上,老和尚就问小和尚道:“今天下山见到那么多的东西,你最想要的是什么?”小和尚毫不犹豫地答道:“我要老虎!”——杨天成很小的时候就听过这故事,现在忽然回想起来,觉得那老和尚的话真是至理名言,而自己就像那小和尚一样不知天高地厚偏要自讨苦吃,如今吃这一堑,也算是长一智。自从回到龙子城,一切就变了样,尤其是沈玉莲,让自己最后一线希望也化为泡影,自己的天地里就像突然笼下一张阴沉的网,一切顿时黯然失去了生机。这几天里,白天昏昏欲睡,像喝了迷魂汤一样,夜晚却反常的清醒,辗转难眠;而且脾气大,容易发火,家人没一个敢招惹自己,就是当了母亲的面,还得强作笑脸,实在有些不容易。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仰头看着窗外的一团漆黑或点点繁星,一想到往日的情景,心中一阵阵抽痛。他想沈玉莲已身属他人,自己应该将她忘掉才对,最好这辈子永远也不要再见到她。可愈想将她忘掉,过去的一幕幕愈是不肯服输地每夜不厌其烦地光顾,以致他都害怕闭上眼睛。只要一闭眼,面前飘倏来去的全是她的身影。可是一到白天,看着眼前的一事一物,又毫无兴致,倒不如闭着双眼让自己清静清静,或者干脆睡去,拒绝有梦的睡。开始几天,每到伤心处,他都是毫无抵抗力地让痛苦吞噬着自己,每次事后就像大病一场。到了后来,他开始有些后怕,每当沈玉莲的影子开始向他打招呼,他便借酒来抵挡,可又不敢喝得太多,怕事情闹大了让母亲知道,于是经常一个人偷偷溜到街上一家酒肆里尽情地狂饮,出门时告诉家人说有事出去料理,他们便不会大惊小怪地寻找,这样就算是醉倒在街上过一夜也没有人知道,双方都落得清静。
  
  这一天,他又偷偷一个人出来,坐在酒肆里,要了一壶酒,几碟小菜,刚斟了一杯,正送到嘴边,忽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那里向酒保要酒菜。杨天成扭头一看,竟是韩先楚,仿佛是在渺无人烟的原野上见到一盏希翼的灯火一样的兴奋。韩先楚满脸尘垢,宛如从幽冥界而来,幸而还是让杨天成给认出来了。他忙喊道:“韩兄!”韩先楚听到叫声,径直走了过来,叫了一声:“杨兄!”两人紧执对方的手,竟再也说不出半句话。
  
  杨天成拉韩先楚坐下,叫酒保再添加几个菜,又替韩先楚倒满一杯,问道:“我自从回城之后便不曾与韩兄谋面,不知你去了哪里?”韩先楚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又夹了几口菜旁若无人地大嚼起来,道:“好事多磨。杨兄,我们的人全完了!”杨天成一听“我们”二字,便道:“你是大西王的人?”韩先楚笑道:“其实杨兄早已明白,又何必再问!”杨天成笑道:“我要是知道,早将你绑赴刑场,今天也不会再见到你了!”韩先楚道:“该绑赴刑场的不是我,看看你们的大明将士吧,如今都背叛了你!”杨天成叹口气,低头不语。
  
  两人饮了数寻,已微有醉意,杨天成忍不住说道:“你可知道,沈姑娘嫁给姓方的那小子了!”韩先楚一杯酒刚灌下,猛地和着这句话下咽,差点呛住,愣了关天,仿佛是从梦中醒来,一时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道:“你说什么?这是真的?”两道浓眉越拉越紧,直至连通成一条直线,同时睁大了眼睛看着杨天成。杨天成没回话,也拿眼睛白痴似的瞪着他。韩先楚忽然裂嘴一笑——但那笑生硬得像是蒙着一张虚假的脸谱,反叫杨天成看了刺心难受——道:“会有这等事,女人可真是个谜,我还以为她会嫁给你呢!”杨天成鼻子里吹冷气道:“我可不敢高攀!”韩先楚忽然发起火来:“够了杨公子,在我面前你还用得着打哑谜吗?”杨天成的火也跟着上来:“嫁给我于你有什么好处?”韩先楚一拍桌子,道:“至少比姓方的那厮好!”这火气在两人身上互相传染着,愈发愈大。杨天成霍地站起身来,指着韩先楚的鼻子道:“你醋性大发找姓方的算帐去,休要对我发火。”韩先楚吼道:“我生平最恨别人指我鼻子!”一掌将杨天成的手打开,趁势站起身来,对着杨天成当胸就是一拳。杨天成酒已喝得够多,本来就站立不稳,经韩先楚这一份量并不算轻的一拳,登时脚下一滑,通的一声摔倒在地上。他倏地站起身来,扑向韩先楚,抓住他的衣领向后一扔,韩先楚像一只棉花袋似的向后飞去,正好落在一桌子上,只听得“哗啦”一声响,桌子四条腿齐齐折断,碗碟碎片飞得满地都是。原来坐在桌边吃喝的四人刚才还在那儿六六顺、四喜财地猜拳赌酒,此时早已吓跑。店中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作鸟兽散。两人就这样你打我一拳,我还你一脚,你揪我的头发,我扯你的衣服,从店里打到大街上。
  
  两人在街上扭打成一团,起初街上的人畏惧两人的武功,唯恐避之不及,后来才明白是两个酒鬼在撒酒疯,便围着观看。围观人中不知谁突然冒出一句:“唉,真没想到,杨公子会堕落到这份上!”杨天成恰巧听见了,顿时火冒三丈,猛地回转身,朝人群寻去,口中大叫:“适才的话,是何人所言?”说话人见状,早已吓得面无血色,拔开人群拼命往外逃窜。杨天成瞧见,便冲了上去,想给那人几个耳光,不想韩先楚从背后赶到,趁势一脚,便匍匐于地。没等杨天成起身,韩先楚便舞动双掌,又一个“飞鹰扑兔”直袭过来。杨天成忙翻身躲闪,伸腿将韩先楚弹开;不等韩先楚站稳,便飞身过来,直取他的髀骨。韩先楚忙转身,“嘶啦”一声,衣襟又被撕去一角。韩先楚见自己的衣服已被扯得七零八落,火气直往上窜,想来个以牙还牙,趁杨天成尚未起身,伸腿向他胸口虚趟。杨天成果然中计,就地一滚,韩先楚的脚刚好踩在他的衣襟上,又是一声嘶啦,长衫变成了短褂,真是巧夺天工。杨天成忙捞起半截衣衫,一个“鹞子翻身”站了起来,将手中之物上下舞动,作为武器来攻韩先楚。韩先楚没料到自己一计得逞反倒助别人以威风,慌忙之中竟脱下破衫来挡。
  
  正在这时,忽听得一阵锣鼓声响,围观之人四散而逃,顷刻之间大街上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两人莫名其妙,停止了厮打。锣鼓声渐近,涌来一帮衙役,个个表情木然,如清蒸的龙虾排成两列;后面一匹高头大马。原来是新任知县大人方岩儒走马上任。杨天成两眼发红,忽地拔出佩剑。韩先楚一把抢过,道:“你疯了?如今满城都是清兵,你孤身一人岂是他们的对手?”杨天成置若罔闻,又从腰间拔出匕首,道:“卖国之贼,不可不除!”韩先楚又伸手去夺匕首,却只拿住了锋刃,道:“杀鸡焉用牛刀!全尔性命,将以有为也!”杨天成心想我这口气早已按捺不住,你却还在我面前满口风雅,只管抽匕首。韩先楚紧抓不放。杨天成低头看时,鲜血已从韩先楚指缝中往外流,无力地松了手,对他吼道:“你以后少管我的事!”
  
  这时方岩儒已下了马,迈着八字步——杨天成觉得像是螃蟹在打转——走上前来,一拱手,道:“原来是二位公子——”他已改口不再称杨天成为将军了——“久违了!不知二位在此有何贵干?下官日前闻知杨公子以身殉国,不胜悲恸,不想数日之间,再睹尊容,真乃三生有幸。下官初蒙皇恩——”杨天成恨不得割掉他的舌头——“虽官位卑微,然亦不得不夙兴夜寐,日以国事为念,尚未亲临贵府拜谒,实下官疏忽之过也,还望杨公子海涵!”杨天成仰面看着天,道:“某闻忠臣不事二主,贞妇不事二夫。方将军既以国事为重,奈何乱军丛中倒持干戈,授人以柄?杨某不才,尚知节义二字。寒舍虽陋,尚有御赐金匾悬挂于上,天成纵然不孝之至,亦不敢擅令奸佞之徒入内!”韩先楚觉得这席话说得痛快,便添油加醋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倘若方将军自觉非此中人士,前往造访亦无不可。”方岩儒气得脸作猪肝色,一拂袖,转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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