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第二十五章 (第2/2页)二人还以为方岩儒真要大发雷霆，准备趁机给他点教训，不想方岩儒在马上沉吟半晌，道：“战乱方定，无轿可乘，二位权且委曲——”朝手下一挥手——“牵马来，送二位公子回府！”杨天成一摆手：“承蒙厚意，贵国之马，不敢擅骑。我虽手无一兵一卒，尚有双足可以行走。”拉着韩先楚扬长而去。两人行了一程，忽然停住，相视大笑，觉得这次发泄得真痛快。可发泄完了，人也忽然觉得疲惫不堪，双腿发软，于是两人相互搀扶着一摇一晃地往家中走去。
下午，两人洗刷干净，到院中小酌。饮了几杯，韩先楚忽然道：“杨兄，我今日是来向你辞行的！”
“去哪里？你们的人不是已经散了吗？”杨天成大不以为然。
“回武昌。”韩先楚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显得*。
“什么？”杨天成的眼睛大得可以将韩先楚吞下去，又摇了摇头，“你要回去？你不是一向与令尊不和么？”
“不错。可我们大势已去，我已无路可走。先楚一生最为不孝，家父虽与我志向不同，然毕竟于我有养育之恩，不可不报。我此番回去并无甚大事可为，只想一尽孝子之心，以好让二老安度晚年。”韩先楚眼皮低垂着，不知是因为酒喝多了抬不起来还是有意如此。
杨天成愕然，道：“韩兄，何必如此气馁，我们并没有完，总有一天我们会将满清人赶出中原的！”
“或许吧！”韩先楚举杯向杨天成致酒，“我以前愧对二老，弃之而去，今想归去以补前非，你总不会反对吧？”
“那么，你何时走？”杨天成泄气地问。
“既刻就走——”杨天成又一次睁大了眼睛——“城中满是清兵，我又是他们的眼中钉，逗留太久必然会遭不测。你是望族之后，他们一时还不敢对你下手，但事事仍须小心为是！”说罢，站起身来，和杨天成一执手：“后会有期！”转身离去。
杨天成身心疲惫地坐下，看着眼前发呆，估计韩先楚已经走了，端起酒壶，将剩下的酒一口气全灌了下去。他摸了摸已开始发晕的脑袋，站起身来，这才发现双腿像软面条似的早已不听使唤，哗啦一声将酒桌撞倒，碗碟天女散花般地碎了一地，身上也沾满了秽物。好不容易爬起来，跌跌撞撞到自己房里，如释重负地倒在椅子上，眼皮慢慢垂了下去。
忽听得佣人来报：“白姑娘来了！”杨天成无力地睁开双眼，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请她进来！”不大一会儿，门开了，走进来白琼。杨天成想站起身来迎接，可身子已如一团软泥似的深陷在椅子里，动一动，反而陷得更深。
白琼一进房来便闻到一股剌鼻的酒味，忙跑上前来，一脸的嫌恶：“怎么又喝了？上次说过你的，你全当耳旁风！”不知为什么，杨天成听着这话，不但不像从前那样剌耳，反觉得心中因此而舒坦。白琼替他擦去额头的汗，他也竟无半点反抗的意思，也许这正是自己所希望的。
白琼忙了一阵，又给他端来一杯浓浓的热茶，杨天成喝了几口，清醒了些，才有精神说话：“你怎么来了？”
“自从听闻你死了之后，我就没有一天好日子过。昨天我听说你回来了，高兴得一夜没合眼，今天一大早我就准备妥当赶来了！”白琼说完，羞红了脸，低头看地上，奇怪自己何以这么大胆。
有人能为自己这样，自己要是再不肯接受她的一片痴情，那真是天大的傻子！杨天成明知这样日后必然多事，他恨自己软弱，可此时的氛围里仿佛有一只大手在无形地指挥他，容不得他半点迟疑。于是他伸手将白琼一把揽在怀里。
白琼躺在他怀里，竟哭了起来，杨天成只好义不容辞地说：“都怪我，以后一定不再让你担忧了！”白琼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泪水，却露出了笑容，像雨后初绽的芙蓉那般娇妍可爱。杨天成自愧不如柳下惠，为她的魅力所折服，但也并非是急不可待地想采撷。他抚摸着她那一头的秀发，道：“你还没有去见我的母亲吧？快去，让她老人家高兴高兴！”白琼听了，带着歉意抿嘴一笑，擦掉脸上的泪痕，依依不舍而去。
看着白琼的背影离去，杨天成心里升起一阵欣慰。白琼也算是大家闺秀，美貌更不必说，和她在一起，自己脸上也添光。应该让沈玉莲知道，没有她，自己照样活，而且活得更是风流倜傥！天涯何处无芳草？自己没有夸父追日的那股傻劲，断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白琼来得真是时候，要不然，这以后的日子还真不知该怎么过。
不大一会儿，白琼回来，脸上还带着尚未褪尽的红晕，道：“你几时跟我一起过去？”杨天成莫名其妙：“去哪儿？”白琼道：“白家庄的人听说你大难不死，高兴得不得了，你还不过去致谢！”杨天成恍然大悟，猛拍自己脑袋：“我真糊涂——”自己为了这事差点把舅父舅母他们都给忘了，真是该死——“那好，我这就去向母亲请示！”忙站了起来。白琼却大胆地将他拦腰抱住，趁势倒在他怀中，道：“不用了，我已和姑姑讲好了，我们明天就动身！”迷着眼，眼皮有些抬不起。
晚上，杨天成带她到园中散步。他知道白琼素来任性，脾气火暴，可没想到她会在自己面前变得这么体贴温顺，细到一毫一发都关怀备至，让自己简直无话可说。相面的曾说自己妻运不好，简直是瞎扯，眼看着这桃花运走马灯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来，岂有不好之理！沈玉莲走了，在自己心头掏去一个大洞，可立即有白琼来填补，能走这样的桃花运，于今生今世也无憾了！白琼傍着杨天成款款细步，自觉从今开始苦尽甘来，完全沉浸在幸福中。可杨天成颇有些不自在，这园子是他以前常带沈玉莲来的，这里的一花一草、一山一石，甚至每声虫鸣鸟叫，似乎都与她有着牵扯不断的关系。杨天成每多看一眼，心中的隐痛就虚闪几下。白琼却全然不知，这园子本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可今晚竟像初来一样，每一事一物都要问个仔细明白。杨天成只好海阔天空地胡扯一阵，心中在想假若手头还像以前那么阔绰的话，一定教工匠把这园子翻修得面目全非，连同自己的记忆也一同埋葬掉。好不容易等到白琼看完，杨天成如蒙大赦，两人到亭子中坐下。春寒料峭，杨天成便将外衣脱下给她披上，道：“你今天一路风尘够辛苦了，明天还要赶路，你回房歇息去吧！”白琼毫无倦意，却又不敢违拗杨天成的命令，只得慢慢站起来，缓步下阶，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杨天成一笑。杨天成忙站起身来凑上前道：“我稍后还有事与我母亲说！”白琼回转头去，道：“那你送我过去！”
杨天成送白琼到房门口。白琼却踌躇着不愿进房，道：“这一夜好漫长！”杨天成捂着她的脸，道：“傻丫头，今夜和昨夜不是一样！”白琼固执地说：“不一样！”杨天成只好点头，承认她说得对，道：“好了，赶快睡去，明天一早我过来叫你！”白琼这才进房。
躺在床上，杨天成忽然想：“我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