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第2/2页)白琼晚上到白如凤房里同她闲聊了一阵,回去的时候,路过杨天成的房,见里面仍亮着灯,便停住了脚,顿了顿,便推开了门。杨天成正想到母亲那边去问问看什么时候回城,走到门口,突然门开了,抬头见是白琼一张娇嗔的脸。两人对视良久,杨天成就请她进屋。白琼犹豫片刻,便走了进来。杨天成不知该说什么好,就请她坐。白琼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兀自站着,赌气不肯坐。杨天成便走上前,沉吟片刻,轻声道:“那天……是我不对,请你见谅——”见白琼毫无反应——“我不该向你发火,让你受委曲了,下次决不了!”白琼听了这话,心中的怨气便又上来了,长吁一口气,仍站着不动。杨天成三板斧已使尽,无计可施,便一把将白琼搂在怀里:“你不要这样一声不吭好不好,是你先冤枉我的!”白琼总算开了金口,道:“你向我发誓,以后不许对我粗!我什么都给了你,你却一点都不珍惜,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杨天成忙极力否认,说自己是如何珍爱她,并指天为誓:“以后如果再惹你生气,老天教我死无葬身之地!”说完自己也觉得糊涂,那天明明是她先无故发火的怎么现在突然变成了自己的错。白琼见他说到“死”,忙一把将他嘴堵住,道:“我不要你死,教你永世都娶不着老婆。”杨天成听了一阵得意,道:“舍不得我死了吧!”白琼双手紧紧抱住他,道:“你命大,死不了,所以教你娶不着女人,这样让你更难受!”杨天成一点她鼻子,道:“你就对我这么残忍!”白琼将脑袋贴在他胸膛,像是在梦呓,喃喃道:“除了我,你不能爱任何别的女人!”杨天成想起隋文帝杨坚与独孤氏洞房花烛夜时,那独孤氏也曾要杨坚发誓今生今世只爱她一个女人;虽然彼此相隔一千多年,其情形却是何等相似,白琼莫不是独孤氏隔世嫡传的弟子!幸好的是自己并不要做皇帝,没有三宫六院的诱惑,而且依自己的情形看来,有了白琼也就心满意足了,何需其它!他搂着白琼,遥看窗外天边一轮残月,想满清人绝不会放过自己,这以后的事真不敢担保,自己的立足之地又不知会在哪里!
人逢喜事精神爽,白如凤喝完白玲的定亲酒,满心欢喜地回到龙子城,却不料于路上受了风寒,回家之后竟是卧床不起。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杨天成急出一身冷汗,忙四方寻求名医为母亲治病。那些以名医自居的人来了又去,把了脉,开了方子,叫杨天成如药方上所写的去抓药,吃了之后病自然痊愈。杨天成虽虔诚可鉴地如实照做了,可母亲的病并不见起色,吃下去的药有如石沉大海。最后,听一老街坊举荐,说西门外靠城根的地方有一位老人,世代为医,能治各种奇异之症。杨天成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将他请来。望闻问切之后,老人便开了一方子递予杨天成。杨天成一看,大概是名医的缘故吧,用的药材也奇特,如经冬三年的百合,井水浇灌的艾草,不见雨水的桂花,还有虎骨、鹿茸等。杨天成心想其它还好说,就虎骨与鹿茸难筹,自己又不像父亲那样做着大官,现在家中哪来这罕物!现在是战乱时期,药铺里连平常的用药都少得可怜,更别提这些了。为了找这些药材,他四处奔波,又恐母亲一个人在家无人照应,便致函白如龙,请白琼过来帮忙。白如龙见妹妹病重,便一口应允。杨天成又亲至白家庄,将白琼接来。各种药材均已齐备,单差虎骨、鹿茸两味。白琼急中生智道:“沈总兵不是你二叔么,何不去求他?”杨天成因沈远志现已与清庭为伍,不愿求他,便道:“我已各处寻遍了,都没有找到,他那里也未必有。”白琼有所察觉,便道:“为了你母亲的病,你就去求他一次吧!否则……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了!”杨天成沉思片刻,想白琼说得有理,不能因为自己的清高而耽误了母亲的病,那样怎么对得起九泉之下的父亲!便叫白琼看护好母亲,起身往沈府去。
杨天成来到沈府,打门进去,见到管家,说明来意。管家道:“公子来得真不巧,老爷和夫人都不在!”杨天成便欲回去。管家又道:“公子不如先到堂上歇息片刻,或许老爷和夫人即刻便回。”杨天成便到堂上坐定,等了快半个时辰,仍不见沈远志回来,便问管家,准备打道回府。管家见杨天成等得不甚耐烦,便道:“公子稍候,恰巧今日小姐省亲回来,我这就去禀报。”杨天成一听,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想今天来得真不是时候,想叫住管家却已经来不及了。他坐立不安地一个人在客堂里等。等了好久——也许只有片刻功夫——仍不见沈玉莲来,便起身想就此一走了之。刚走到门口,听见一阵清快的脚步声,沈玉莲突然出现在面前。杨天成忙低了头,只当没看见,硬着头皮往前闯。沈玉莲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天成哥!”杨天成正好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不知该进还是该出,就这样骑墙地站着。沈玉莲前走一步,自顾进得门来,见杨天成仍是纹丝不动,道:“天成哥,我知道你心中恨我,可事已至此,我只希望你将过去的一切都忘掉!”杨天成慢慢地转过身来,仿佛是怕扭伤了脖子,嘴角挤出一丝轻蔑,道:“你以为我做不到吗?我只是没想到,你竟会嫁给方岩儒那种奴颜婢膝、苟且偷生的小人!我杨天成算是瞎了眼!”自杨天成回城后,沈玉莲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现在见他果真好好地活着,本来心中高兴,却不料他给自己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心中一伤心,湿润的双眼像饱醮雨水的云,经不起一碰,那眼泪扑簌簌的直往下掉。眼泪虽是落在地上,却将杨天成的心一同浇融。刚才盛气凌人的他突然走上前来,旧日的情感像潮汐一样在心中又突飞猛涨起来,府首道:“告诉我,你真的喜欢姓方的的吗——你不喜欢他,你心中只有我,是不是?”眼中放出的光茫几欲把沈玉莲烤化,情不自禁地拉她的手。沈玉莲却突然收了眼泪,将手迅速缩回,道:“我既然嫁给他,自然是因为喜欢他!往事如烟,你又何苦念念不忘呢!”杨天成犹如五雷轰顶,眼中快要喷出火来,大吼道:“你撒谎!”“我没有!”沈玉莲后退一步,借以躲闪渐渐逼近的杨天成,“我只希望你前程无量!”杨天成听了,发呆了半天,而后凄恻地一笑,道:“我会的,杨天成一向吉星高照!”说罢一转身,大踏步地走了。
沈玉莲见杨天成走了,不由紧追了两步,见杨天成头也不回地直出了大门,深藏的眼泪又簌然而落。
杨天成高傲地跨出沈府的大门,跳上马,猛抽一鞭,往家中奔去,心中像太上老君的八卦炉正火势熊熊。想今天又做了一件蠢事,自己还一直以为她心中也还惦记着自己,嫁给方岩儒只是出于不得已,可万万没想到她却是心甘情愿地做别人的老婆!自己算什么?她全没放在心上!说来也怪,刚才一见到她,心中一阵汹涌澎湃,像回到了往日一样。前几天还在白琼面前发过誓的,说不再惹她生气,她若是知道这事,怎能不气!心中一阵愧疚,外加对白琼的怜悯。
杨天成一路马不停蹄地飞奔到家,刚进门,春生就领着一名清军士兵来见他,同时呈上一封书信。杨天成正在火头上,展开一看,又是巴必鲁下的召降书,扯得粉碎,对那名清兵斥道:“我乃堂堂大明臣子,岂可投降蛮夷之族!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杨天成纵然饿死街头,也绝不会向他屈膝!”清兵诺诺而去,杨天成觉得尚不足以发泄心头之气,又道:“下回再让我看见你擅闯我的府邸,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叫家丁把那混蛋赶出去。清兵吓得仓皇而逃。
清兵刚去,沈府的家丁打门进来,呈上两个盒子,道:“这是公子要的东西,我家小姐吩咐小人送来!”杨天成听了,开始一惊,愣了愣,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真想一学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风骨将东西原璧退还,但一想到生病的是母亲而不是自己,只得默然不语。正在犹豫之际,白琼从身后走过来,一把接过盒子,打开一看,脸上露出欣喜,同时心中石头落地,道:“总算找到了!天成哥,你看!”期望杨天成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杨天成只是木讷地点点头,道:“我母亲有救了,是吗?”白琼连连点头,她此时对沈玉莲的疑忌早已冰销雪释。因为沈玉莲已经结了婚,女人结了婚就像装进了笼子的鸟儿,再有本事也不会兴起什么大风浪,特别对于杨天成这种牛性脾气的人是再安全不过。她忙盛情请那家丁进屋。家丁不敢,说小姐叫他速回,就此去了。
白如风吃了这副药之后,病情果然好转,竟能下床行走了。杨天成一时高兴,又学着昔日的慷慨赏给那乡医十两银子。高兴之余,晚上他又带着白琼到园中散心。这一阵子可忙坏了白琼,杨天成看着她明显消瘦的脸恨不得仿效介子推割股啖君的壮举将自己本来不算肥胖的脸上的肉割给她以作为补偿。他想,只要母亲的病能好,杨家就不会完,巴必鲁和方岩儒算得了什么呢,总有一天会教他们滚出龙子城去的!白琼见杨天成这几天总是眉头紧锁,今日总算舒展开来,心中的高兴远胜过杨天成。杨天成摸摸她的脸蛋道:“等我娘病好了,你就在我家多住几天,养胖了再走,不然你爹见了要心疼了!”白琼笑道:“有你在身边,只怕是养不胖的!”杨天成问为什么。白琼道:“我都让你给气瘦了!”两人正说笑着,老管家突然急匆匆赶来,把杨天成叫过去,轻声道:“夫人怕是熬不住了,他想见你!”杨天成一听,脑袋嗡的一声响,忙来到母亲房里。
白如凤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得像窗纸。杨天成跪在床前,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娘,你觉得怎么样?”白如凤吃力地睁开深陷的双眼,看看儿子,脸上浮起一丝幽远的笑容,道:“成儿,为娘恐怕要扔下你先去了!娘死之后,你要好好对待琼儿!”每说一个字就气喘吁吁。说完之后,不住地咳嗽,痰中带着血。杨天成眼睛一阵湿润,哭道:“不会的,娘!成儿一定会治好你的病!”想白天好好的,怎么现在又突然病情恶化了呢?一抹眼泪,跑到后院,对白琼道:“你赶快去把那位老乡医请来,我叫管家陪你一道去!”白琼一时不知何故,见杨天成一副焦虑的样子,道:“出了什么事?”杨天成正要解释,老管家却已从后面跟来,阴沉着脸道:“不用了,公子!夫人已经去了,就在你出门的片刻功夫!”杨天成张大了惊恐的眼睛,呆呆地看着管家,突然一把揪住管家的衣服,声嘶力竭地吼道:“你说什么?你胡说什么?”老管家干瘪的身体被杨天成像揪小鸡一样地揪起却全然不反抗,突然鼻子一酸,不住地用袖子拭着眼泪道:“是真的,公子!是真的,夫人真的去了!”白琼也跟着哭了起来。杨天成突然松开手,将管家一把推开,张开嘴,“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只觉得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