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第1/2页)据说阴阳两界本是相息相通的,阴间的鬼常对阳世的人进行报复或报答,阳世的人也常做梦到阴间去受难或享福。而且,据一些阴阳先生宣称,高明之士能在阴阳两世进出自如——坦白来说,就是可以当面是人,背后就变成了鬼。杨天成觉得自己已在阴阳两界闯了几个来回了,几次进入地府又几次回到人间,足可以与那些阴阳先生媲美,却没有苏学士的“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的飘然之感。他神情恍惚地也不知过了几天或几十天,等到母亲安然下葬,亲戚朋友陆续离去,仅剩下白琼留下来陪他时,才相信母亲已是确凿无疑地撒手归西了,留下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在这令人生腻的人世。稍感欣慰的是,白琼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就像碧波万顷的汪洋大海之中的一方小岛,使自己有一席容足之地。他恨自己往日对白琼的冷淡而偏偏不安分地去迷恋沈玉莲,假如没有沈玉莲,也许自己就不会忽视白琼对自己的感情——可这一切好像是上天有意安排的定数,在沈玉莲出现之前,自己对白琼还不是漠然视之吗?
母亲走了,留下自己一个人去品尝这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假如父亲还活着,母亲的身体就不会日复一日的虚弱,也就不会得这场不名之症;而父亲的死,全都是因为格里西。想到格里西,他恨得咬牙切齿,新仇旧怨加上所有的不满全都算到他一个人头上。于是他对白琼说要再度去找格里西报杀父之仇。白琼听了,双手紧抓住他,哭了起来,道:“不,你不能去!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教我怎么办?”杨天成不知如何回答,自己的性命也许对于白琼来说比对自己更为重要,只道:“杀父之仇,不可不报!否则父亲在九泉之下也难以瞑目。往日因家母尚在,我不便轻掷生命,也好让她安享晚年;如今她已去了,我这桩心愿也该了了。”白琼道:“此言差矣!人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姑父乃堂堂大明相国,岂愿以一己之仇而遗祸子孙。只要你肯潜心正务,建取功名,光耀门楣,他也会含笑九泉的!”白琼说得振振有词,杨天成却全当没听见,道:“我心意已决,你不用再说了!”白琼抬起头,张着泪眼失望地看着杨天成,道:“你真不肯听我的话?”杨天成只希望白琼在自己死之前能恨自己,便道:“是的!”白琼一听,掩面跑出了房间。
杨天成嘱咐家人好生看待白小姐,万事由她作主,便出了门。在临行之前他想再看看这满目疮痍的城堡。街上还是那些面孔,但人数明显地减少了,而乞丐却像大水后的老鼠一样成群结队地出现在大街上。当官的还是那些人,还做着他们以前的官——不,应该说大多数都高升了。当然也出现了不少新秀,方岩儒就是其中出类拔萃的一个。尤为刺眼的是街头巷尾把岗的全换上了清兵,前后挺着一个大大的“勇”字,活像龟壳上的花纹。
走到普云寺,耳边明显地清静下来。听说这里的签很灵验,杨天成真想知道到底还有多少倒霉事在等着自己,便走了进去,求了一签。看签的和尚替他拿签一看,却是:祸兮福兮,自有定数;胸中积怨,已为天除。杨天成便问是何意。这时走过来一身着袈裟、雪眉霜须的老和尚,道:“公子真是福星高照——请随老衲同来!”杨天成细看一眼,正是前年冬天去白家庄时在雪地里见到的那老和尚,便随他一同到禅房,道:“不知大师有何赐教?”和尚一作揖,道:“公子可知此签何意?”杨天成摇头表示不知,愿闻指教。和尚便道:“公子不必枉费此行了,公子心中所患之事,早已有人越俎代庖了!”杨天成一听,仿佛被人窥探了秘密,惊骇得险些叫出声来,却故作诧异道:“我心中所患何事?”知尚淡淡一笑,杨天成紧盯着他的双眼,只听他口中念念有词:“黄沙百战穿金甲,不斩楼兰终不还!”杨天成不由后退一步,这和尚果然知道自己的心事!便问:“你是何人?”和尚又是一句:“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杨天成紧追着问:“你倒底何人?”和尚又作了一揖,道:“老衲乃公子的故人!”杨天成的眼光像是要穿透和尚的眼睛,猛然醒悟道:“你是格里穆!”随手去抽宝剑。格里穆双手合一:“阿弥陀佛!佛家圣地,切莫动念杀机!”杨天成慢慢插剑归鞘,质问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怎么会跑到这儿来?”格里穆答道:“是令尊心怀慈悲放了我一条生路!”言语之中带着感激之情。杨天成听了哈哈大笑:“你当我是三岁毛孩,拿这等话来骗我!你作恶多端,残害忠良,我父亲怎会放过你?”格里穆道:“令尊一生对大明皇朝忠心耿耿,只有这一件事愧对国家社稷!”于是将杨鸿德如何给那死囚吃下哑药顶上格里穆的牌,如何安排格里穆乔装打扮离开京城的事一一道来。末了,又道:“令尊为了他的结义兄弟,竟冒灭族之险。因恐祸及令尊,我不能露面,便假致遗书与犬子,令其不可为父报仇。不想那畜生竟不听为父之言,害了令尊。人谓虎毒不食子,为了报答令尊的再生之恩,我便杀了这孽障,而后出家为僧!”杨天成听了,半信半疑。格里穆走到床前,打开一木箱,拿出一黑漆的匣子,道:“可我难逃杀子之过,便收其头颅,每逢清明忌日,对首祭拜。”说着,打开匣子,里面果然是一骷髅头!杨天成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可心中仍有一丝疑虑,道:“待我到了西域之后,自然明白你的话是真是假,你又何必如此用心良苦呢?”格里穆道:“出家人不打诓语。你可记得,犬子脑后有块疤?是他儿时从马上掉下来摔的。”杨天成点点头说记得。格里穆将骷髅翻转过来,脑后果然有道疤痕!一边喃喃自语:“那次从马上掉下来险些使他丧命——真是天意,他本该丧命的!”
杨天成长吁一口气道:“你所说的都是真的?”格里穆只是点了点头。杨天成呆立半晌说不出话。格里穆将匣子小心收藏好。杨天成又道:“那我问你,沈远志投降清庭,你为何不劝阻?”格里穆道:“我已皈依佛门,岂可再去干涉红尘中事!公子,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日后你要记住,格里穆已是冢中枯骨,我乃普云寺主持慧明法师!”杨天成愣眼看着他,像观赏一件罕物。良久,仿佛看够了,点点头,拱手而去。
出了普云寺,杨天成心想今天真是活见鬼——不,是见了活鬼!这世事真是变幻莫测,没想到自己身边还隐藏着这么一桩骇人听闻的事;才几年不见,格里穆竟会老得连自己都不认识了。但令人费解的是,父亲竟会为了结义兄弟而晚节不保!堂上那块御赐金匾“世代忠良”又该作何置论?他想白琼现在一定在家为自己伤心,便忙沿来路回去。
白琼见杨天成真的走了,临行前又不来与自己道别——也许那时自己还会给他说几句贴心的话——心中只觉无限怅惘。杨天成做什么事都是自己说了算,从来不跟自己商量,更不会听自己的话。自己喜爱的是他这点,现在恨他的也正是这一点。他应该考虑考虑别人的感受,自己枉费一片痴情,把心掏给他吃了还嫌苦!她看着空荡而寂静的屋子,想杨天成也许真的回不来,心中一片空乏和凄楚,忍不住跑到杨天成房中问春生:“公子临行前可对你说过什么?”春生很想说几句慰藉她的话可只能摇了摇头。白琼看着房中一切依旧,就像往日出门那样只是缺少了一个人,心中又一番物是人非之感慨。又想杨天成几次都大难不死,也许这次同样有好运,况他的武功已今非昔比,格里西未必是他的对手,心中掠过一丝安慰。
她一个人来到前院,正要嘱咐看门的家丁以后要多加小心,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响,杨天成自大门走了进来。她掩饰住内心的惊奇和高兴,转身往回走。杨天成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刺伤了她,忙紧追上来,道:“真没想到,格里西已经死了!”白琼仿佛没听见,只顾走自己的路,随手拢了拢衣服,旁若无人。杨天成急了,跑到前面截住她的去路,道:“你听见我说话了没有?”白琼轻轻耸了耸肩,满脸怨怒地赏了他一眼,道:“听见了,说完了吗?”宛如一声闷雷,震得杨天成哑口无言。白琼想今天干脆做到底,见杨天成站着不动,一声不响地从他身旁绕过,回房去了,留下杨天成还在那里看着地上发呆。
杨天成理想白琼见到自己突然返回会喜出望外,却不料她对自己一张冷冰冰的脸不说,还对自己的讨好不理不睬,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他想白琼有时也太残忍了,原先以为她虽然脾气坏点,但总算是温柔的,尤其对自己可以说是极尽女人体贴之能事,今天总算领教了。
晚上吃饭,两人默然相对,谁也不说话。杨天成想干脆窝囊到家,不住地往白琼碗里夹菜。白琼毫不客气地吃着,仿佛那是应该的,但还是不吭声。杨天成见白琼既不致谢,竟也不推辞,实在忍不住,最后将一盘子菜全倒进她碗里。白琼见状,放下筷子,起身便走,以为杨天成会随后追来,杨天成却傻愣愣地坐在那儿。她回到房里,喝了点茶,想今晚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杨天成难受暂且不理,应该让他好好反省反省以吸取教训。
她摆好琴,想趁着高兴弹奏一曲,曲子当然可以欢快一点,《平沙落雁》就不错。杨天成这时进来了,一把按住琴弦,道:“我服你了!”仿佛已在菩提树下静坐七日七夜顿悟后一切都开了窍。白琼将他的手拿开,笑道:“你不想听我弹一曲吗?”杨天成接受她那一笑,感觉比挨了一巴掌还难受,瑟缩地将手拿开。白琼愈心疼,愈是不肯原谅他,自顾弹着。杨天成失望地直起身来,慢慢向外走去,走到门口,琴声戛然而止,便停住。白琼从身后走来,伏在他肩上,道:“你只是今天一次而已,可我常常如此。告诉我,以后不要让我失望!”杨天成忙回转身来,紧紧搂住白琼,痛骂自己以前的蛮不讲理。于是两人又化干戈为币帛,重归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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