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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第二十八章 (第2/2页)

看着亲人相继离去,门庭日趋冷落,想起父亲健在时的繁华与富贵,杨天成不由悲从中来,觉得父亲辛辛苦苦挣得的一份家业结果全毁在自己手上,比崇祯帝做了亡国之君更是罪不容赦。于是一天夜里,他偷偷跑到父母坟前,放声恸哭起来,一哭起来就收不住场。等到嗓子沙哑,实在哭不出的时候,他才将自己制止住,这才发觉身后站着一人,回头一看,是一女子。那女子开口叫了一声:“二哥!”杨天成忙站起身来,月色朦胧之下认出是杨晓云,喜出望外,忙道:“妹妹,怎么会是你!”杨晓云道:“我是来给爹和娘化纸钱的!二哥,娘临死之前,你为什么不让我见见她?”一头伏在杨天成怀中哭了起来。伤心和高兴同样具有传染性,杨天成好不容易打住,此时见妹妹一哭,又忍不住涕泗横流。
  
  半晌,杨天成擦干眼泪,道:“妹妹,回来跟二哥在一起吧,叫你的家人都一同来!”杨晓云道:“山野之人,过不惯奢华的日子,况且我也不是杨府的小姐了!”杨天成失望地低下了头,想劝说却无以为辞。杨晓云又道:“只是每年清明忌日,我会来祭拜二老的!”弯下身去,开始在坟前烧纸钱。
  
  这时白琼也来了,看到姑父姑母坟前烧纸的陌生女子,疑惑地看了看杨天成。杨天成走到她身边,说道:“是我妹妹!”白琼瞪大了吃惊的眼睛。杨晓云听到说话声,回转身来,借着黯淡的月光打量着白琼。白琼也同样地打量着这位从未谋面的表妹。杨晓云慢慢站起身来,走上前,一句:“你是琼儿!”白琼也惊喜地叫道:“你是晓云!”两人扑上前,紧紧抱在一起,又哭又笑,又拉着对方看个仔细。杨天成见她二人谈得有相见恨晚之势,不便打扰,就悄悄走到一边。
  
  天已晚,杨晓云要走,白琼强留她在府中住一宿,杨晓云却是不肯,道:“我已在客栈要了房间了。”白琼再三盛情邀请,杨天成道:“你不用劝了,她不会肯的!”杨晓云替他拉了拉衣襟,又将他零乱的鬓发掠了掠,道:“二哥,我走了,你们多保重!”踏着月色而去。
  
  两人目送杨晓云离去。白琼兴犹未尽,道:“令妹跟你简直一模一样,脾气古怪,肯定是属牛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害得我四处找你!”全没注意到杨天成脸上的泪痕,又道:“你怎么从没告诉你妹妹还活着?今天回去一定要给我讲清楚!”
  
  一天,一群清兵突然像猎狗一样气势汹汹地闯进杨府,在院中一字排开。其中一名走上前,拿着公文,大声宣读:“自大清神兵进驻中原以来,恩泽施于天下,仁义布于四海。替天行道,不可不造福百姓;拯救生灵,不可不铲除恶霸。杨家城东百顷沃土,原系民众所有,今顺从天意民心,尽行收回,归福国民。杨天成斗胆抗清,本当重咎,念其先祖有功于社稷,姑不追责。”杨天成听了,半晌不说一句话。春生冲上前来大嚷:“你们太不讲道理了!”杨天成一把将他拉回,道:“没你的事,回去!”自己也扶着白琼回房。
  
  杨天成对白琼道:“这里已无我立足之地,我要走了!”白琼知道这话的分量,强忍住泪水,道:“他们没收你田产,无非是因为你不肯降清;只要你不再和他们作对,到衙门里去做官,他们自然会归还你的田产的!”杨天成摇了摇头,道:“杨家世代忠良,断不会降于异族!”白琼心中的伤痛已压迫得她无力再开口劝说,默然回到自己房中偷偷哭了起来。
  
  田产已被尽收,杨天成无力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剩下的事就是遣送他们各自回去了,只有春生,无依无靠,从小就跟着自己,不知该如何安置。他将家中仅剩的一些银两都拿了出来,分发给他们做盘缠和对杨家恩情的回报。这些家人一个个哭着不肯走。杨天成已无力应付他们,下达遣送令之后,始终不见他们。一天一天过去之后,家人便陆续走光了,仅剩下杨天成和白琼还有春生三个人呆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杨天成最后对春生说:“你也去吧,到武昌城去找韩公子,他不会亏待你的!”春生扑通一声跪拜于地,哭道:“不,我不走!公子到哪里,我跟随到哪里!”杨天成苦笑道:“我已不是什么公子了,你也不用跟着我了!”将准备好的银两、衣物塞在他手里,扶他起来,道:“去吧!我以前若有得罪你之处,你就多包涵了!”春生不肯走,杨天成转身进去了。
  
  他来到白琼房里,道:“你今天就回去,我已经替你雇好轿子了!”白琼这次比任何一次都伤心,然而却没有哭,道:“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轻淡的口气仿佛在说着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白琼紧偎在他怀里,想借这诀别的一刹那来延长彼此的感情。但日头西沉,黄昏已开始降临了,杨天成送她来到院中。
  
  轿子还没有到。白琼伏在杨天成怀中,仰面看着他,不像是用口说,而是用心挤出来的,轻声道:“天成哥,你不要走,只要你肯去做官,家业还可以振兴起来的!”杨天成淡淡地说道:“国已亡,家有何用!”他想,自己现在简直有些不认识自己了,恰如道家所说的“身居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白琼呢,确实可爱,自己也恨不得将整个心掏给她,可是现在如何也做不到。现在倒觉得,感情并不那么重要,自己已为它付出得太多,现在忽而变得吝啬了。这好比一个大财主为了某件醉心的事耗费了自己全部的资产结果万事落空,到头来不自觉地变得小气起来,再也拿不出原先那种勇气与豪情。但如果是沈玉莲,她叫自己留下来自己会留下来吗?会为她生活得幸福愉快而变节向满鞑子屈服吗?他自己回答自己道,如果在以前,也许会的,那种日子简直像在梦寐中一样,一切都由不得自己作主,真要不得。但如果是现在,眼前就是沈玉莲,也说着同样的话,情形又会怎样?他试想着感觉仍是很平淡,缘故是那段感情已随着岁月的流逝早已成为历史的沉淀渣滓了。他失去了沈玉莲,那段感情也随着消失,而从前的沈玉莲也已在他心底死掉了。虽然他感觉白琼无疵可挑,但是再也拿不出以前那种盛情去如痴如狂地爱她。这也许是人性的堕落,但也许是人类的进步。自己的情感远不及那些风流名士丰盛,娶了三妻四妾还爱得死去活来,自己只爱过一次,轰轰烈烈一阵过后,感情也就耗尽了。只爱过一次?那么现在对白琼又是什么呢?也许是爱,也许不是,二者本难划清界限。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大概爱情就像小孩子出痘子、出麻疹一样,一生中只有一次,一次过后,就有了免疫力,绝不会再来第二次。或者说,付出的感情就像泼出去的水一样,不可能再收回来转手给另一个人,故古人有“覆水难收”一说。假如现在还是太平盛世,自己还会娶她,并且待她好,但不会拿出全部的盛情去讨好她,像以前对沈玉莲那样。
  
  轿子来了,他轻轻推开白琼,道:“你该走了,一路保重!”
  
  白琼出了门,缓步下阶。杨天成站在门口,目送着她。白琼走出几步,忽然站住,回过头来,紧敛着嘴,尽力不让伤痛溢出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转,都抢着往外涌。她虽然经过种种努力,但泪水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她再也控制不住,掩着面,快跑几步钻进了轿子。
  
  送走了白琼,杨天成疲软地回到房里。天色渐渐黑下来,整个院子里一片死寂。案上堆着一大堆书,是他早已收集好的,都是一些典籍、文稿和家族志事之类。他将火盆搬了出来,将那些书一本一本地扔在里面,点火烧了起来。火苗忽上忽下,照着他木然的脸庞。不大一会儿,屋子里烟雾迷漫,纸灰上下飘浮游动。火愈烧愈旺,有些灼人。他慢慢地站起身来,后退几步,却触到身后一个柜子,打开一看,衣物都已给家人带走了,只剩一件白色的外衣,是他父亲过世时他曾穿过的,不想还留在这里。他将衣服拿了出来,看了看,朝火中丢去。忽然一声清脆的当啷声,从衣服里落下什么东西。他拾起一看,竟是一块玉,玉上镂有观世音端坐莲台的宝像,正是他刚从西域回来时沈玉莲送给他的。他拈着那闪闪发光的银链,看着玉佩在空中晃来晃去,端祥了一会儿,凄然一笑,也丢进了火堆里。
  
  走出房来,夜幕已笼罩了大地。时值初夏,可这夜晚并不会因此而唤回些许生机。夜是坦白的黑,四周听不到一丝响动,一切显得凄凉而寂寥。不知白琼是否已经到家。他走出大门,随手将门轻轻关好,横在面前的是那条不知走过多少遍的长长的街道。没有行人,也没有昔日的灯火,远处传来普云寺的钟声干瘪而颤弱,像是要唤回这濒临窒息的夜,但倾刻就被这厚重而坚实的夜给吞没了。伴随着这幽古而苍凉的钟声,杨天成抬起腿,朝夜幕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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