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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八大家-欧阳修9

唐宋八大家-欧阳修9 (第2/2页)

孔融说以今日之事观之,意其如此。从今天你的行为来判断当年周武王也会这么做,你们是属于一个逻辑的人。
  
  苏轼说,尧、皋陶之事,某亦意其如此。我也是想当然,以这个尧帝和皋陶的作派,因为皋陶在历史上他就是一个执法很严的人,而尧帝就是一个什么呢?
  
  是宽于用刑的一个人。以此来推断,想当然尔,他就会这么做。您看怎么办吧,我已然把名次拿到了,第二名在手里攥着,您横不能给我夺了去吧?
  
  所以看起来不是欧阳修记不得了,而是苏轼在编造,而且其实不是苏轼在编造,苏轼在这个地方出现了知识性的错误,第一,皋陶并非尧帝的手下,而是舜帝的手下,尧舜禹,他是舜的手下。
  
  第二,你要说苏轼完全记错了,也不对,就这
  
  “三杀、三不杀”这个事历史上真的有,但是,不是在尧帝的身上发生,也不在舜帝的身上发生,跟皋陶更没关系。
  
  据古代的一部书《礼记》的记载,周公的家族里边有人犯了法,法官抓住了说这个人要砍头的,周公说不可,饶了他吧。
  
  那人说,不饶。饶了他吧,说不饶。就是饶跟不饶弄了三次,后来判刑的人就不问周公了,走了,处理了。
  
  周公派人追上去说,一定得饶啊。那人说来不及了,已经那什么了,此人已经跟你告别了、永别了。
  
  那显然,苏轼在这个问题上是张冠李戴了,首先,他把皋陶的领导弄错了,弄成尧了。
  
  第二呢,他把周公的事情安在了尧和皋陶的身上。第三,当欧阳修问他这件事情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态,他也许那个时候也还没有再去查这个典故,也许他一直都认为,自己的这个典故的用法是对的,也许那时候他已经意识到出现了知识上的混乱和错误,但是他死硬地挺着,为自己的张冠李戴做了辩解。
  
  为什么呢?因为对于苏轼来讲究竟发生在谁的身上根本就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我把事情论证清楚了,这叫知识出现了错误和混乱,但是思想没有出现错误和混乱,思路反而变得异常之清晰,这就是天才。
  
  当然你可以说他背着牛头不认赃,但这没关系,问题已经说清楚了,至于考证之类的小事,就由学者们去做吧。
  
  那么对这么个
  
  “想当然尔”的学生,欧阳修会保持一个什么态度呢?那如果是,比方像我这样的老师那就会勃然大怒,然后把书全部翻出来,专门给他补上文献学这一课。
  
  欧阳修是
  
  “退而大惊曰:‘此人可谓善读书、善用书,他日文章必独步天下’”——杨万里【诚斋诗话】欧阳修在这件事情过了之后,退下来回到家以后跟别人说,不得了,这个人不是一般的会读书,也不是一般的会用书,此人将来必独步天下。
  
  也就是说,这人是一个天才,他横空出世,这样的人是不会受任何知识的框架的约束的,因为他自己能创造知识。
  
  这样的人就是跟欧阳修一样属于宗师一派的人物。在给梅尧臣的信里边,欧阳修说到自己读苏轼文章的那样一种特殊的心情:“读轼书不觉汗出,快哉、快哉,老夫当避路,放他出一头地也,可喜、可喜”——欧阳修【与梅圣俞书】说我读苏轼的这个文章,我冒汗啊,不停地在冒汗,当然不是因为吃了康泰克冒汗的,不停地冒汗。
  
  快哉快哉,太痛快了,这文章读的。我呀,我这个老头子要给这个年轻人放出一条路来,让他出人头地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啊,可喜可贺呀。
  
  在跟别人谈论苏轼的时候,他甚至说,
  
  “汝记吾言,三十年后世上人更不道着我也。”——朱弁【风月堂诗话】你记住我的话啊,对面不知道坐的谁,老张、老吴还是老刘,你记住我的话,三十年以后,不会有人再记得欧阳修了,他们统统地都会记得苏轼这个名字。
  
  这一年苏轼不过二十一岁的一个渺渺乎小子,而欧阳修已是朝廷之重臣,五十多岁的人,大他三十多岁呢,以这样的资历、这样的年龄、这样的辈分,你想连苏轼的父亲苏洵都受到欧阳修的推揄和奖掖,用这样大尺度的赞扬的话来推举奖掖苏轼,那真不是个寻常的事情。
  
  能有几个年轻人在他们一生当中能获得这样大力的推举呢?很难啊,有的人两辈子三辈子都碰不到。
  
  苏轼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就获得了当时文坛上最著名的人物真诚的、甚至我们听起来是夸张的这样一种推掖。
  
  欧阳修为什么如此地欣赏苏轼?难道就是因为这篇文章?我告诉你,就这篇文章就够了。
  
  这篇文章里边有很多的元素是欧阳修拍案叫绝的,是跟欧阳修的思想以及文章的风格是完全契合的。
  
  这是两个天才的相遇,而并不是徇私舞弊的结果。苏轼在刚才他的那篇作文里头,他的一个核心大家已经听出来了,他是要倡导仁政的,他倡导仁政的具体的表现是什么呢?
  
  就是说,能奖不奖的时候要奖,能罚不罚的时候不罚。这个(对)欧阳修来讲简直太要命了。
  
  为什么呢,我们知道欧阳修从小就失去了父亲,他是由他叔叔养大的。
  
  他的父亲欧阳观虽然去世得很早,但是他的作派给欧阳修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影响。
  
  他父亲去世六十多年以后,欧阳修在给他父亲和母亲写的墓志里边特别地提到了一件事情,这当然是他母亲告诉他的,那时候欧阳观在四川的绵州做军事推官,是一个州府的幕僚,负责处理一些基本的案件。
  
  有一个晚上,郑氏,就是欧阳观的夫人,看到她的丈夫坐在桌子跟前在批阅公文,他拿着这个公文、拿着这个笔呀,举之而再三,一会儿叹口气,一会儿把笔放下又拿起来,一会儿又叹一口气,始终不能下笔,看上去非常之为难。
  
  他夫人很关心她的丈夫,就过去问他,说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有什么难处?
  
  这欧阳观叹了口气说,我手里这桩公文是一个死罪的案子,我非常想给这个案子里边的罪犯找一条活路,我找了很久还没有找到。
  
  他夫人郑氏就说,一个人犯了死罪的难道还有活路吗?欧阳观说,当我们接触到一个死刑的案件的时候,我们首先要想到的是,是否可以为这个人找到一条生路,找到一线的希望和可能性。
  
  如果实在找不到,我作为一个法官,和死者都不会有遗憾。有时候真的能找到,甚至可以推翻原来的判决,重新判决。
  
  如果不想方设法用一切的努力为这个死者找到一条生路的话,死者就是死了、去了,他也是怀着怨恨而去。
  
  欧阳观是个很小的官,他没做过什么大官,去世得很早,但是他的这件事情毫无疑问地给欧阳修以很大的影响。
  
  像刚才我说的,苏轼在那篇作文里头所表现出的那种观点,那跟欧阳修的父亲的作派以及跟欧阳修本人的信仰是完全一致的。
  
  所以我们说为什么欧阳修会如此地推掖苏轼,如此地欣赏苏轼,不光是因为刚才讲的那些
  
  “想当然尔”,而是有很深层的原因。欧阳修写文章是极为反感雕琢的,他反骈文、反对太学体,就崇尚这四个字,简易自然。
  
  就是我写文章很简单、很平易,自然而然地写出来。你像刚才苏轼写的这篇作文,我从头讲到尾,就没有大家听不懂的地方,非常地平易,就是翻成白话文也非常地顺畅。
  
  后人评价欧阳修的文章和苏轼的文章说,
  
  “苏文如海,欧文如澜。”苏轼的文章像大海一样浩渺无迹,一个猛子扎进去半天出不来,等出来的时候基本晕了。
  
  欧阳修的文章波光潋滟,看上去是那样地清澈,同时又丰富多彩。所以
  
  “苏文如海,欧文如澜”,这彼此之间是声气相通的,看到了苏轼的文章,欧阳修怎么会不喜欢呢?
  
  肯定非常喜欢。苏轼自己回顾被录取的过程深有感慨。我跟你说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
  
  苏轼在给梅尧臣的信里边说什么呢?说我七、八岁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们的名声,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个人叫欧阳修,他的作派就是韩愈和孟子那一套,他是他们的信徒。
  
  还有您(梅尧臣)是跟随他从而游学的,您跟他是一拨的,我都知道。
  
  我很想见你们,但是我没有这个资历,因为我小的时候学的那些东西只是为了能够求取一个官职的,我学养太浅薄,我没有机会见到你们。
  
  我自从来到京城参加科举考试,我也没上你们的门槛去过,等到参加礼部的考试,这才知道您跟欧阳公亲自主持考试,并且把我录为第二名,我听说欧阳公很喜欢我的文章,认为我的文章有孟轲之风、孟子之风。
  
  他讲了一句很重要的话,
  
  “而欧阳公亦以其能不为世俗之文也而取”——苏轼【上梅直讲书】因为我不写世俗流行的文章,我能打破格局,所以欧阳公录取了我。
  
  “是以在此,非左右为之先容,非亲旧为之请属,而向之十馀年间,闻其名不得见者,一朝为知己。”——苏轼【上梅直讲书】我自从来到京城,事先没有请任何人为我请托,没有任何人为我跑关系,我听说你们的名气已经有十多年,闻而未见,一朝得见,便为知己。
  
  这二十多岁的人写给他们的,我现在写的文章,一朝得见,我就跟你们结为知己。
  
  你就想想欧阳修为什么会喜欢这么个小子?他的那个文章里边透出的气息,绝对不是一般的文章家的气息,他给人家(梅尧臣),这还不是主考官,这是助理考官,写一封信,说我跟你是知己。
  
  你还没怎么着呢,你原来只听说过人家的名,现在人家把你录取了,你怎么就能说你跟他之间是知己的关系?
  
  就是知己。我就这么认为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欧阳修说三十年后没有人再会说我的名字,他看出这小子的苗头了。
  
  苏轼说:“退而思之,人不可以苟富贵,亦不可以徒贫贱。有大贤焉而为其徒,则亦足恃矣。苟其侥一时之幸,从车骑数十人,使闾巷小民聚观而赞叹之,亦何以易此乐也”——苏轼【上梅直讲书】写得好。
  
  说,我想人生在世不可以苟且富贵,但也不可以跟贫贱之徒为伍,如果有大贤大德之人,我能从其游,成为他的弟子,就做够了。
  
  我们在一起十来个人走在大街小巷里,有人在边上看着我们,指指点点说,啊,这是些君子啊,这辈子这就是我最大的快乐。
  
  你看,一篇作文,一对知己,还有预言三十年后的一代文宗。我们经常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般认为那后浪是新浪,前浪是旧浪,所以李敖说得好,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
  
  但我们今天要讲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说的是,那后浪是欧阳修,前浪是谁呢,是苏轼。
  
  后浪把前浪推到沙滩上,是为了让他看到大陆的风景。所以我觉得像欧阳修和苏轼这样的师生之谊已经超越了一般的师生的关系,就像苏轼自己讲的,成为了知己。
  
  不过大家可能不太了解,欧阳修这个浪不但能推苏轼这样的文章之浪,他还能给皇上把这家务事洗刷得干干净净的。
  
  他高升了之后,多次介入皇帝的家务事,并且
  
  “力断之”,又展示出了一个政治家的特有的素质,这就是我们下一集所要讲的内容,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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