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 (第2/2页)自风声一紧,方岩儒就被召至军中任事。第二天,朱凯便来他帐中造访。方岩儒见是军师屈尊来访,忙出帐相迎,拱手道:“先生别来无恙!”携至帐中坐定,道:“不知先生此番前来有何贵干?”朱凯道:“军中无以为乐,特来与将军叙旧!”方岩儒哑然,心想自己以前并不曾与朱凯有何交情,哪来旧情可叙?朱凯看出方岩儒疑惑的脸色,道:“昔某与令尊同窗,深服令尊之学。今日见其子,犹若见其父,儒雅有如当年。”方岩儒道:“学生亦常闻家父提起先生,夸先生文韬武略,堪称无双。自识得先生,学生方信其实,心中仰慕已久,只是无缘,不敢冒然相访。”朱凯得意地将羽扇摇了摇,其意仿佛是说方岩儒言过其实,又恰似赞他慧眼识珠,道:“朱某已是冢中枯骨,若论国事,还须仰仗后生——”羽扇朝方岩儒一点,又接着说道——“今天下大乱,四海疮痍,龙子城势如垒卵,依将军之见,当如何敌抗北来胡夷?”方岩儒道:“先生自有成竹在胸,学生才疏学浅,倘不自量力而班门弄斧,恐为先生笑尔!”朱凯道:“不敢!愿闻将军高见!”方岩儒顿时拌擞精神,啜饮一口香茗,道:“凡用兵之法,旨在避实就虚。今大军压境,敌强我弱,当以守为主,择定良机,出其不意而击之。况满虏意在剿贼,唯沿途掠城而已,倘我军相持有日,保全城池,待彼大军远去,寇军自不战而退!”朱凯听罢大喜,道:“将军之意与老朽不谋而合。使城中男儿皆似将军,何愁城池不兴!当即见沈大人,竭力保举!”说罢站了起来,正欲去见沈远志,却见一使者急匆匆而来,道:“总兵大人有令!”方岩儒慌忙下跪接令,一看,对朱凯道:“蒙先生厚爱,沈大人已有主张矣!”朱凯接过官文一看,原来沈远志已作了部署,命杨天成为先锋,加陨西将军,领一万人马出城迎敌;方岩儒加汉南将军,另拔一万军马出城下寨,以为后援;沈远志自领一万人马,坐镇城中。朱凯接过大印,道:“大帅如此器重,将军当竭力以赴!”方岩儒点头称是,心中却想:沈远志分明是信不过自己,故而令为中军,使自己腹背受挟,不得有所图就。
沈远志既已选定大将,又想杨方二人素来不和,行军之中难免有些过节,如若上下串通一气,难保不出乱子,便又召集众将,将两人手下的将领又重新分拔。李毅与杨天成素厚,被调至方岩儒帐下,又将自己手下几位元老分派到杨天成军中,使杨天成不致过激。万事俱备,于是即刻点兵,拟明日行军。
晚上,杨天成求见沈远志,道:“如此调兵遣将,恐有不妥!”沈远志一愣:“有何不妥?”杨天成道:“我军本已兵少将寡,如此一分为三,更是势单力薄。凡用兵致胜,必集中优势兵力全力出击。以末将之见,城中留守两千兵马足矣,何需一万?前方正是用兵之处,当遣精兵良将,万不可大意!”沈远志猛地喝道:“放肆!”脸色转为铁青。杨天成也一惊,抬头看了他一眼,仍旧说道:“恕末将直言,眼下之势,若前军胜,则城池固若金汤,若前军败,敌军越过山中险要,则势如破竹,城中纵有五万大军也难以保全!”沈远志冷笑一声,道:“我用兵多年,反不及你一黄口儒生不成?”杨天成忽然心下明白了什么,道:“末将所言,句句肺腑,此举关系数万生灵,望大帅三思!”见沈远志仍无动于衷,愤然冲出了房门。
刚走出房门,却见沈玉莲在不远处廊道里等他。沈玉莲见他那样子,忙跑上前来,道:“怎么了,跟谁生气呢?”杨天成忙抹去脸上的怒容,挤出一丝微笑,道:“没什么!”沈玉莲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道:“好了,咱们到后园中去吧!”
时值暮春初夏,百花已残,园中一片凄清。两人默然行走,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杨天成心想,满清贼子大举南下,一路所向披靡,自己这次出兵,也只能是拼死一战,不敢妄想能凯然而归;若有幸保全性命,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向沈远志提亲。看看沈玉莲的样子,显然是在替自己担忧,便道:“此次出征,多亦不过一两个月,你也不必挂念,待赶走满鞑子,我们就可以日日厮守!”沈玉莲见他语气沉重,却笑道:“等赶走了满鞑子,你又可以加官晋爵了,只要你别忘了,这当中也有我的功劳,是我在爹面前夸你,他才命你为大将的!”杨天成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却又昙花一现地隐去了。沈玉莲又道:“我给你的玉佩,可戴好了?”杨天成一指自己胸中,道:“戴好了,它能让我起死回生!”沈玉莲一听到“死”字,心中猛一怔,掩藏的悲恸再也控制不住了,一头扑在杨天成怀中。杨天成抚摸着她满头的秀发,道:“打完了仗我会尽快回来,你不必担心!”沈玉莲道:“以前你总是匆匆离去,为什么这次偏要依依惜别,我越想心里越发不踏实,莫非这次与以前有什么不同,那样倒希望你又是不辞而别!”杨天成淡淡一笑,道:“傻丫头,我若是匆匆离去,回来岂不又要受你的训斥!你放心好了,无论怎样,我都会活着回来见你!”沈玉莲仿佛是相信了这句话,长吁一口气。顿了顿,又问道:“你说,这世上好人多还是坏人多?”杨天成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会问这个问题,不经意地笑道:“不好不坏的人最多!”“那么,你也是这种人了?”沈玉莲立即追问。杨天成被问了个措手不及,觉得这问题还真不好回答,于是只好说:“不知道!”沈玉莲睁大眼睛望着他:“你自己都不知道?”杨天成依然摇头表示不知道。沈玉莲便不再问,眼光越过杨天成的肩膀,遥视着远方的夜空。
快到子时,沈玉莲挣脱杨天成的手,道:“我该走了!”杨天成本以为她还会说些什么,眼睛一刻不离地看着她。不料沈玉莲一转身,径朝夜色中走去。杨天成目送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也准备离去,走出几步,又禁不住回转身来,朝沈玉莲去的路上看了看,确信她已回房,这才抬起腿,朝军营赶去。